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上帝的医者和春日的情书。(八)」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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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是地下的枝,枝是天空中的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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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意思?」即便知道赤司是在等着自己提问,他也必须缴械投降。在未知的诊断书面前,他没有了争强好胜的气焰。他庆幸着自己无法开口,否则会被听出自己声音里颤抖的慌乱。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哲也想先听哪一个?」


      一直觉得这个选择疑问句非常无聊的黑子哲也,踟蹰起来。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落了笔。


      「坏消息。」


      「坏消息是,我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黑子皱了皱眉,想说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会显得一本正经的自己很蠢并且过度紧张。但念及刚才赤司一瞬苍白的脸色,他还是把抱怨咽了下去。


      「那好消息呢?」


      ……


      「……好消息是,哲也你,再也听不到了。」


      ……


      前一秒希望这些都是玩笑的侥幸,祈愿能够现世安稳的不安,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大脑内没有悲伤,也没有焦虑,独独一帧帧循环播放的空白。


      「赤司君真是恶劣。」他发自内心地这样写,可却无法真正对赤司发出火。


      对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带着「别那么认真」的意味耸了耸肩。


      「虽然这样说,但是在你的医师宣告结束治疗前还有最后一场手术。」


      这算什么。推进火葬场前再做一次心脏起搏吗。


      「……我不想去。」


      「……」


     「这样的话我明天就出院好了。」


      「哲也。」赤司打断他所有急切的拒绝。「只是收官的手术。一周后。」


      「所以不做也没所谓吧?」


      「……」


      「我会带着慰问品来看你的,这点请不用担心。」


      「考虑一下你的医生和家人,哲也。冷静点。」


      黑子哲也觉得自己在笑,但他无暇顾忌自己的笑容是否显得嘲讽。


      「其实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是这个意思吧。」


      赤司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算不算默认。黑子觉得赤司眼里的悲天悯人像针扎一样刺眼。他本能地想要避得远一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用不耐的妥协推诿掉快要倾泻而出的争执,觉得已经失了书写的气力。


       赤司不做声地望着他。眼底的浓雾弥漫着散不开。


 

      等待中的一个礼拜里,黑子的每一天都简单到空白。偶尔赤司和他说说话,他才做出简单的回复。后来赤司轻轻地叹息,花更多的时间专注于自己手上的纸笔。而黑子哲也,把他的本子和书籍一起合拢,只是看着和公寓那么相似的,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可是这天来临的时候,思维徒留空白。


      空白的第一天。


      空白的第二天。


      空白的第三天。


      空白的第四天。


      空白的第五天。


      空白的第六天


      空白的第六天夜晚。


      赤司指了指时钟示意该到睡觉的时间了,小心地把本子搁进柜子的抽屉里。他的动作显出不该有的犹疑,余光断断续续地向左侧流连。他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叹了口气,笑意掺杂自嘲。他垂下眼,同黑子的目光一起,在灯灭的同时,化为寂寥。


 

      黑子侧躺下来,只看到赤司掩在被单下的背脊。他想起自己在公寓的最后一晚,想起那夜缠绕全身的不甘。他发现自己搬进这里以后很少再想这些事,每一日都温煦而简单。可现在那种感觉再一次抚上他脖颈下的脉搏,愈缠愈紧。


      那天晚上黑子哲也躺在他的不甘和委屈里,睡得很熟。他梦见自己撑着伞在大雨中奔跑,在找什么记不清楚了。黑夜里的雨水看起来也是漆黑漆黑的,墨水一般。他一路向前,找不到目的,也看不见终点。


      他跑过了交通灯,跑过了斑马线,跑过了电话亭,跑过了天桥。


      没有人。


      全世界只剩下了奔跑的黑子哲也。


      跑。跑。跑。


      再快一点。好像就在前面。再快一点。就要到了。


      他停下来。球鞋进了水。


      什么都没有。


      还在前面吗。


      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起来,不要停。


      伞打得歪歪扭扭,但还是为他遮去了大半的雨点。溅起的泥泞却不可避免地打湿了他的裤脚,缠裹着他的小腿和脚踝。就像被垂死的人扒住了裤脚一样,有种奇异的恶心。


      梦境是难得的深沉,黑子却睡得很难受。醒转的时候他有一瞬的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现时何朝何夕,混淆了虚实。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刚奔跑着穿过一场暴雨,否则怎么会浑身湿黏。再清醒一点儿之后才发现窗外微亮,是清晨。而身上的湿冷,是自己的冷汗湿透了病号服。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自己的唇上移开了。始作俑者面上的狼狈不比雨中的自己少。


      赤司道了句他听不见的早安,走回到百合花的另一端去了。


      黑子哲也看了一会儿死寂又荒芜的天花板,又闭上眼。


 

      直到医生来提醒黑子快到进行手术的时间了,房内的两人都没有再次交流。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用沉默匆匆埋掉早上的尴尬与暧昧。所有的情感翻涌在这样的时间点都显得不合时宜。况且就算不是在这个时间,也未必能够成为理所应当。


      黑子听从医生的话下床出门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不少。就当是从未有过希望,就不会太失望。虽然最开始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但已足矣。


      这就是最终了。


      两个多月来的治疗和积淀的期待的最终了。


      就这样吧。


      有那么仓促的力度将他向后一扯,他踉跄一下才稳住了身体。惊诧之余,更慌忙扶了一把快要跌下床的赤司。


      赤司伸手抓他似乎也是最后一刻作出的决定,生怕来不及一样,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要身形不稳。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手滑下来握住黑子的,出着汗,却冰凉冰凉。黑子就在触到他指尖的一刻,感受到了内心巨大的震颤。


      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突然想。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着。

 


      赤司努力地想要笑起来,可是他伪装的勉强却一览无遗。相隔了那么多年的无法相见,以及重逢后赤司对于触碰的反感,使黑子不敢相信此刻的十指交握。而这个他印象里生而为王的少年,正在他面前丢盔弃甲,脆弱如斯。


      他感到了莫名的鼻酸。


      想要弯腰抱抱那个人,想要再跟那个人说说话,想要再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


      大概。大概知道自己缺失的是什么了。


      「你会好起来,哲也。」


      「相信我。」


      他看着赤司缓慢地写完每一个字,眼里的浓雾散去,使悲悯呈现荆棘的姿态。


      这个人是在为了自己而不安啊。


      说不定其实,比自己还要不安呢。


      黑子回握他的手,希望自己的笑容能给赤司些许安慰。


      赤司终于平静下来,他手掌翻转,执起黑子的指。


      「——。」他说。


      知道对方在喊自己哲也,黑子点了点头。


      赤司摩挲着他的指掌笑了,方才苍白的脸色显出些不自然的红晕来,无端病态,眼角眉梢却温柔得仿若告白。


      「——————————。」


      是个不短的句子。黑子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无法理解。于是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左右摆了摆,示意自己听不见,希望赤司能写给他看。


      但赤司并没有。


      黑子感到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些,又再松开些。赤司的手就那样一点一点松开了桎梏,垂落下来。


      「你走吧。」他这样写。


      黑子滞在那里挪不动步子,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想离开,还是本能地觉得现在不能离开。只是觉得身体被灌满了铅,脚掌也好,心脏也好。


      有护士走过来对他做着手语催促他,他觉得有点好笑,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残疾人他还没有学会那种东西。虽然以后也许不得不学了。


      被无措感所戏弄,却找不到异常。听不见声音,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乱了拍子的鼓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掌已经鬼使神差地,就那样落在赤司的发上。而赤司就静静地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绵软的触感穿插在指尖,温暖的热度传导过来,昭示着生命的存在。


      ——如果思绪和感情,也能就这样传达到你那里的话——


      护士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不得不走了。


      ——可是这样的我,就算可以传达也……


      脚尖终于掉转了方向,渐行渐远。


      黑子扶着门框,最后一次回头时,一直保持着低眉敛目的赤司,已经抬起了头。他在笑,这一次没有了丝毫的不自然与违和。黑子没有看见他这样笑过,从来没有。或者说他很少看见有人会这样笑,除了幼稚园里他带的孩子们。


      那是抛却了所有的勾结与纠缠,畏惧与无奈的,纯白清净的笑容,灿若星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手术前走出这扇门时,那个人也这样坐在那里,告诉自己他相信神明。


      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是好事吧。等手术结束之后,再问清楚他刚才的话好了。黑子想着,唇角禁不住弯起了弧度。


      手术台的灯光又一次晃了他的眼。


      一切都很好,没什么不对的。

 


      他在茫然中合上眼睛的那刻,却突然觉得——没有来由地这样觉得——那个用「他家的老头子」开着玩笑的赤司,翻着白眼对着前队友们言语攻击的赤司,毫不留情地翻出陈年旧事调侃自己的赤司。


      ——全部都只是,自由的错觉。



TBC。


难产的一章。写得心累累的←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就完结啦。_(:з」∠)_。感觉好像越来越难以理解【。能看到这里太不容易QAQ,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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