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上帝的医者和春日的情书。(九)/(终章)」

玖. ·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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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但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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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子哲也醒过来的时候,瞳孔脱离了黑暗,一瞬被并不强烈的日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意识失去得太过彻底,对一切都没有了概念。


   「啊,我还活着啊。」这样的感知,是第一个闯进他脑海的意识。而他的身体第一个做出的动作,是向右边侧过脸。


    手术前赤司的神情和举止让他难以释怀,甚至一时冲淡了自己快要完全失聪的悲恸。找到了所失之物,却没来得及向他传达,也不知该让文字如何地排列组合才能更好地传达。赤司眉间胶着着的,浓浓的化不开的枷锁,使黑子的胸腔填满了腐朽的木屑,难耐地想要发声呐喊,又害怕吸了口气就被呛死。


    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以后,有太多问题接踵而至。能不能,应不应该,合不合适,如果,假使,最好的情况,最坏的情况,通常运转,意外事件。每一个听起来都非常重要,每一个翻覆思考又似乎没那么重要。无意义的连锁,逃不出来的死循环,如何思考也不会有答案。


    黑子哲也从不是个妄下断论的人,但他也没承认过自己有多么心思缜密。在看到了那样的赤司之后,他几乎没做出挣扎和抵抗就缴了械,已经决定好做个直球笨蛋,未来的事情交由未来的自己去困扰。如果要为他这难得的冲动行为找个借口,他想说他厌烦了掩耳盗铃的潜逃,也再承受不住不断叠加的没有了内核的时间。


    侧过脸的时候感到了脖颈的酸痛,然后他看见今天的百合花依旧惨白地新鲜着,花蕊纤长,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干瘪成如何的样子。最精神的一天开在病房的花瓶里,明天就被折断了茎枝丢弃在不知哪里的垃圾桶。短暂的生命娇艳成一片狼藉。


    黑子努力地将视线穿过那些花儿,终于看清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又眯了眯眼睛想要确认,只见折叠得整齐的被子和一尘不染的床单。


    他猛地坐起来。


    感觉到呼吸有些过于急促,起身太猛致使脑袋片刻的眩晕。黑子默念着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看了看钟又看了看窗外,明白已入深夜。来不及过多地思考,慌慌张张地按响了床头的铃。


    走廊里的护士很快走进来,看见黑子醒了,做了个让他稍等的手势,又走出去,再进来的变成了黑子的主治医生。他隔着纱布做了简单的查看,在手中的本子上写了些什么。他知道黑子不会手语,平时都将病情汇报给赤司。现在为了和黑子交谈,顺手拿过了黑子床边的本子。


    黑子感到内心被抽动,可并未阻止。


    医生随意翻到空白页,写下几个问题,大致询问了他身体的状况。最后点了点头,露出了祝福的微笑。


    「请好好休养,听力会渐渐恢复的,如果情况好,不出几个月就可以出院了。恭喜您,黑子先生。」


    欸?


    黑子来回琢磨了一下那一行普通的日文,错觉自己是不是产生了理解障碍。


    「我不是再也听不见了吗?」他询问,突然有了隐约的预感,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医生也略显惊讶。「没有那种事。」


    黑子感到水笔几乎快要脱手,就像那天地震时一样。世界变得不太平稳,落笔及其不易。
「请问那边的赤司先生在哪里?」


    医生面露犹豫,回答得模棱两可。「赤司家的人让我们等你醒来后联系他们,已经通过电话,明天他们会来。」


    这样吗……


    「谢谢。麻烦您了。」




    房门关上之后,又剩下黑子一个人了。一个人的双人病房有些过于空旷了。他感到不安,感到难以抑制地想要见到他。


    一直以来他人眼中的黑子哲也,冷静而自持,淡漠而理性,难得有情绪波动,更难得有感情流露。可赤司眼中,却是有点事儿总是向自己抱怨的普通孩子而已。


    并非黑子哲也真的是冷静自持淡漠理性,只是打从那么久以前开始,他的无法宣泄的隐忍的情感,就全部对准了赤司征十郎。


    黑子坐在床上,赤司的言语和神情,一句句一幕幕,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掠过,他无法明白他的意图,更无法在没有赤司的病房里安然入睡。


    他可以听见了,就像赤司所说,他好起来了。


    神明大人是不会说谎的。


    没由来地,无法感到高兴。


    赤司家的人推门而入的时候,黑子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夜未眠。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只身一人,向他鞠了个躬。


    黑子抬眼看着他。



    男人注视了病榻上的少年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他从提着的纸袋里拿出两本本子,黑子认出是之前赤司用的两本,伸手接过,不明所以。


    男人拿出纸笔开始书写,所有的叙述平淡地像是例行汇报。黑子看着递过来的白纸上「少爷已经去世了」的消息,想着文字真是好东西,能便利地以假换真,也能便利地隐藏感情。


    之后他还写了些什么,黑子已经不在意了。看到「去世」两个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哭出来,可是眼睛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男人又告诉他其他的细节,比如赤司是什么时候诊断出胃癌晚期,什么时候下的病危通知,怎样拜托医生把他最后的手术和黑子的安排在同一个时间,然后在黑子手术成功的时候,如自己先前预料的那样,再没有醒来。


    简单又天衣无缝的,赤司征十郎的作风。


    能让你这么费心我真是受宠若惊啊,黑子这样想着,快要笑出声来。


    男人最后说,赤司吩咐想要黑子写过的笔记本。黑子打开柜子的抽屉,抓出本子塞进男人的手里。


    男人愣了愣,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祝黑子先生早日康复。少爷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黑子没有动。


    男人又叹了口气,再一次鞠躬,退了出去。


     赤司交给他的两本本子被置放在他的膝上,黑子并没有翻开它。他看了看有些旧了的封面,又看了看右边空荡荡的床位。他知道翻开来就会看见熟悉的字迹,但更清楚持笔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


    很多年前他意识到了自己对赤司的感情,朦朦胧胧。然后他胆怯,做了懦夫,自欺欺人。很多年后世界给了他重逢,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所失之物,然后剥夺了他的机会,不许他弥补。
找不到谁可以怪罪的黑子哲也,把这定义为作茧自缚。


    一阵风过,光秃秃的树枝孤零零地晃了几下。


    春天快要来了。


    黑子哲也坐在那里,左边是尚未到来的枝繁叶茂,右边是空白。


    谁说神明大人是不会说谎的,黑子想,他就见过非常高明的欺诈师,高明到即便自己满腹怨气,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质问和怪责。那个人的话句句属实,言之凿凿。




    「坏消息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家小小的医院,搬去一方小小的盒子里了。」


    「好消息是,黑子哲也马上又能拥抱和回归整个世界的百啭千声光怪陆离,尽管其中再没有赤司征十郎。」




    黑子把那两本本子扔进抽屉里,重重地合上。他终于感受到了一夜未眠的困意,把自己甩在枕头上,很快便陷入黑甜。





    黑子的耳朵恢复得很快,很快就能渐渐地听见声音了。他的友人们又一次陆陆续续地来看望他,带着水果和笑意,避开赤司征十郎的话题。



    立春到来的日子,黑子出院。他整理好所有的行李,旅行箱停在床边,就像来时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坐在床边,从左侧的窗户望向外面。


    这样静坐了一会儿,他缓慢地打开抽屉,缓慢地从里面拿出了赤司的笔记本,缓慢地翻开来。


    第一本是他们对话用的本子,明明都是不久前读过的句子,再看一遍却像是时隔多年。他看见他说晚安,他说抱歉,他说他相信上帝,他说哲也别怕,他说相信我。


    空气在胸腔里震荡出泡沫来,把木屑推送至喉头。他咳不出来。


    他翻开第二本,第一页是脸颊带着婴儿肥,刘海短短的,国中时代的自己。黑子轻轻地呼吸着,害怕气管收紧要被刺痛。后来是穿着球衣的自己,在书架旁踮起脚的自己,电车上睡着了的自己,咬着棒冰的自己,裹着围巾的自己,抱着香草奶昔的杯子浅浅笑起来的自己。


    他久违地听见了耳内的鸣响,麦克风里的声音像是自己忍耐已久的尖叫。




    他努力让指尖平静下来,纸页再翻。


    没有线条也没有阴影,只有短短一行,是那一日他对他最后的告白,最后的自述,最后的互诉衷肠。


    黑子哲也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巨大耳鸣声里,快要落下泪来。


    他犹疑地张开了口,长久的沉默使声带的振动变得陌生,也使清润的嗓子变得沙哑。他控制不好音调,磕磕绊绊跌跌撞撞,这让一切听起来有些滑稽,可他却毫不在意地要将这句话念个完整。于是他看着赤司非常好看的字迹,听到了自己非常难听的声音。




    「——上帝是灵魂里永远在休息的情爱。」




    这不是终结。


    纸张翻到最末一页。


    他看见百合花,和自己的侧脸。










    踏下医院大门最后一级台阶,黑子哲也抬头看了看天,碧蓝如洗。路过的少妇怀中的婴儿发出并不闹人的哭声,小道边的银杏抽了新芽,候鸟还归,筑起新的软巢。恰是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阳光正好。


    冬天好像下一秒就要过去了。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




    他沐浴在晨光里笑起来,觉得自己被淋得湿透了。


    行李箱的滚轮与地面耳鬓厮磨。他带着他湿黏在脚踝上的裤腿,和已然失聪的双耳,迈入了这个和煦明朗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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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heal you therefore I hurt, love you therefore punis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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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医者和春日的情书。」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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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写完发现自己不是一般啰嗦【。)


刚开始想好这个故事的时候,想到的是“原来少年时代的我喜欢这个人啊”的哲也,和结尾的一幕。慢慢写完了这个故事,存在很多bug和不科学处,能包容我看到最后实在是非常感谢。


文章中如有疑点和没有看得很明白的地方,我稍作解释。


赤司从刚开始见到黑子的时候病情就已经比较严重了,但是努力没有表现出来。最后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安排了一切,这样。


在每一章之前的一些句子里也可以看出赤司的隐瞒,比如〖谢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忍地站在黑暗当中呢。〗小红花那一章黑子比较开心的时光,赤司应该也是开心的,但是终究要来的离别使他无法彻底地快乐。


〖根是地下的枝,枝是天空中的根。〗也和下文赤司好消息和坏消息的颠倒有对应的意思。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这一章赤司睡前并没有道晚安,其实他内心也应该是非常痛苦慌乱的。第二天早上虽然轻描淡写,但他偷偷吻了黑子,虽然那时候黑子也很混乱没办法多考虑这些问题,但是这和后来他拉住黑子一样,是是赤司最后的难以抑制的情感。


还有很多妹子都觉得赤司不让黑子靠近自己是因为怕被发现病情,虽然也有这个因素,但是实际上我原来的想法是,赤司一直喜欢着黑子,但多年不见中的隔阂,让他本来也不会特意再去接近黑子,如果不是黑子失聪和他住进同一个病房,可能就这样死掉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吧。另一方面赤司心里也确信黑子也喜欢自己,他怕太近地接触之后自己难以抑制自己对黑子的感情,或者黑子再一次喜欢上自己,在自己去世以后给两个人都带来加倍的痛苦。这是我原来设定的原因。但是黑子还是明白了自己的感情,赤司在黑子邀请自己一起出去走走的时候鼻酸无法拒绝,“抱歉我没有办法远离你。”这大概就是相爱的人之间的不可抗力。


而关于“上帝”的话题,赤司所说的相信上帝,就是指他告白的那句话,上帝是灵魂里永远在休息的情爱。他所相信的不是宗教意义上的上帝,而是自己和黑子之间的感情,虽然知道是无望的恋爱。


而黑子在赤司说他会好起来之后所想的“姑且相信你吧。”可见,黑子心里的上帝是指赤司,从前是因为赤司是队长和主将的原因,现在是因为赤司成为了因病感到无助的自己的精神寄托。


而黑子从刚开始只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但是不得其解,是指长年的自欺欺人让自己也相信了自己对赤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也忘记了曾经有过的悸动。和赤司相处之后才慢慢找回来。所以他能从和女友的分手里很快走出来,并不是因为淡漠,而是因为不是对的人,所有的感情都是“自以为”,其实是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


在知晓对赤司的感情之后也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有很多阻力,包括两个人的性别,也包括自己的病情是不是拖累,也不确定赤司对自己的感情。虽然后来因为发现了赤司早晨的偷亲,心里有点数了,但那时候也被自己病情恶化的消息打击太大,就像第一章里,非常有男子气概的黑子哲也,对自己的失聪是非常在意的。等到他确定了心意也终于知道自己缺失了什么的时候,结局来得太仓促,他来不及反应,就按着赤司的计划失去了一切。


两个人这样的羁绊和be made for you的命中注定感,在现实中可能太过理想化,这一点没有办法解释,但这两个人一定是能非常深刻地相互理解的。我这样觉得。


不知道能不能在字里行间让人感到爱,虽然不是那么顺利地相互传达的爱,但我对两个人之间是好的结局还是不好的,定义是能否感受到爱,所以这篇也应该不算完全的BE吧【喂。不像冥*大大的《第*年》。【。


写最后两章的时候一直和小伙伴哭诉写得好痛,是因为临终之前的人隐忍的感情,和互相喜欢的人为对方考虑而都无法说出口的难言之隐,各自有不安,各自有隐瞒。赤司最后拉住黑子,是临终前的告白,是写得最最难过得部分,另一方面我又不能剧透。所以只能鬼哭狼嚎呜呜呜写得好痛啊。最后的终章没有那么心塞,但是写到结尾总是有种阻力,所以拖了那么久,也在这里道个歉。



也算是第一篇完整写完的不是一发完结的赤黑,有点小高兴。现在看看文里有bug有表达得很混乱的地方,结局又拖了那么久,所以能看到结尾真的非常非常感谢!谢谢各位小天使!


以上。我是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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