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斑斓」02. 「幻梦」——爱丽斯漫游综合症 Alice In Wonderland Syndro

CP:赤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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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幻梦」——爱丽斯漫游综合症 Alice In Wonderland Syndrome




我小的时候,听过很多故事。




我的祖母年轻时,是窈窕慧质的名门闺秀,燕燕于归时,我的祖父还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她舍弃了嫁妆和祝福,愿得一人心。


她优雅端庄,气质娴静,在大和抚子式的教育下出落婷婷。我听她念那些故事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晰。难忘的那些,除了故事情节,便是她裁剪得体的和服,和束腰上别致繁复的花纹。


很多年前那个很小很小的我,坐在她的膝上,听这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讲了很多故事。温暖的奇幻的,平淡的感人的,字字句句在她的舌尖迂回辗转,听起来都像是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离开小矮人与王子结发的白雪公主,恰似哈姆雷特贪恋淫欲的改嫁的母亲;引诱了芭蕾姑娘殉情的小锡兵,和扼住妻子咽喉的奥赛罗做的是同样的行径。


那时候我没有读过莎士比亚,也不明白我的祖母话中蕴含着如何醇厚的调笑般的恶意。年少的轻率诺言之后,她早早地孑然一身,未能白首便已相离,独独剩下了那一匣子的故事。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似懂非懂地看着那白纸黑字,对那些威风凛凛的主角和那些被主角打倒的没有名字的配角,点点头说你好。


虽然打了招呼,但也仅限如此。我从小便习惯于把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上,没有什么自我代入的热血澎湃。何况我不喜欢爱丽丝,也对黑漆漆的洞穴没有什么探索欲,能落到今天的地步,多半归功于国中时候遇到的,名叫赤司的兔子先生。


那个人掏出怀表的动作非常优雅,「不好了,要迟到了。」他这样说着,语气却不急不缓。他一步一步地踏过草坪,被皮鞋碾过的青草弯折着贴向了泥土,复又固执地挺直腰杆。兔子先生把怀表揣回口袋,转身向我伸出了手。


「你看起来有特别的才能,要不要和我一起来。」


于是我从兔子洞纵身而下,轻而易举,义无反顾,又鬼使神差。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得不扶一把壁橱,踮起脚去够柜子顶上的医药箱。茶几在膝盖上磕出的口子不算太深,但似乎也不是可以放置不理的状态。医药箱好久不用,打开之前大概还需要扫扫箱顶的灰,而在那之前,我得承认,我够不到它。


到了这个年龄,也早就没了和身高置气的幼稚。够不到高处是很自然的事,只是在踏上板凳后,一切却变得不太自然了。


身体前倾,双臂上伸,指尖就要触到那个白色箱子的时候,实木衣柜突然迅速地伸长,成了滑稽的细长模样,比囚禁了莴苣姑娘的高塔还要高。居高临下的医药箱满面嘲弄,留下我站在原处眼手相觑。 


又来了。


叹了口气,我蹲下身坐在椅子上,伸腿够着了地面,才小心站起来,低头发现右膝上沁出的血已经染上了浅灰色的棉布家居裤。啊啊,算了吧。这样想着脚下忽然剧烈地晃动起伏,地面变成了海面。趁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我匆忙拉过最近的木摇椅坐下来。


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海水姑且收起了獠牙,静静地潜伏着,用鼻子喘着气。长成了高塔的衣柜,却丝毫没有恢复原样的打算。


我住在兔子洞底下的这间小公寓,已经快要五年了。






从洞口掉到地心,花了不短的时间。而我终于踏在奇境的土地上,向地面的父母招手喊着「我在这儿!」的时候,他们的神色带着半分嫌恶半分无奈,「丢人的孩子,不要再回来。」这样说着。


踩了面包的英格儿,注定是要沉下去的。我带着半分委屈和半分心甘情愿,只好跟在兔子先生后面一路小跑。不想对上帝忏悔,也不想变成鸟儿。


异变来得非常突然。


爱丽丝第一次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小图书馆的角落里读一本书,看的并不是卡罗尔,也没有在喝果汁,吃饼干或者蘑菇。只是恰好念到李尔说「丑恶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儿女那样可怕。」,感到胸中梗塞。然后我抬头,看见所有的书架都开始膨胀伸展,气焰嚣张地快要撑透天花板。书架里的书也跟着膨胀伸展,不知道书里的字号会不会也改变了不少。就连手上那原来薄薄的一本戏剧,也变得比牛津高阶还要厚。它摊在桌子上摇摇欲坠,筹备着利用增加了的势能一举砸死我。


啊,遭到天谴了。


从那之后,这样的症状陆陆续续地,变得越发频繁。明知道承受着这些只能麻烦别人和糟践自己,也什么都不能弥补和偿赎,但我还是拒绝了治疗。


就算什么都不能弥补和偿赎,也不意味着我能任由自己生活得心安理得。


膝盖又有些隐隐作痛。




我不敢离开摇椅,只好握了握两边垫着软布的扶手,扯过薄毯盖在膝上。


窗外是一个美好的清晨,雾气迷迷蒙蒙,阳光若隐若现。街道上的人还不多,大都悠闲地缓缓走着,生活节奏比东京慢了好几拍。


我喜欢这个小公寓,也喜欢这个镇子。


不知道哪里的野猫跳进了我家的院子里,抬着脏兮兮的爪子,饶有介是的迈着步子。身上的毛白一块黄一块,眼睛却碧蓝碧蓝。我看它许久,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感应,它也向这边看过来。我们隔着落地窗对视了一会儿,我看四周还算平静,想要起身把它抱进来洗个澡。但还没等我站起来,那只脏兮兮的野猫和它碧蓝碧蓝的瞳眸一起变小了,先是变得只有巴掌大,不一会儿就和我的指甲盖儿一样了,再过不久,终于几近消失。


我收回目光,又见早上磕破了我的膝盖的矮茶几,变成了一块儿儿童积木似的,好像我所有流出来的血都是自作多情。我揪了揪毛毯,缩紧了身子。


在我稍微长大一些,略略能听懂祖母的语气的时候,我曾经问她,桃乐丝被龙卷风掀了房子,可却拥有了一段缤纷精彩的旅程,这样不好吗?


「不好。」她回答我,「因为现实里不会有女巫给你银鞋。」


「可是通往翡翠城的旅程,那么那么好。」


我坐在祖母的膝上,感到了她的僵硬。漫长的沉默过后,她从身后拥抱了我,半暖半凉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在我的头顶。




我羡慕过桃乐丝,也羡慕过焦班尼。不是想要与众不同,也不是太有冒险精神,只是希望成千上万那么那么多的故事拼凑出的时光里,有那么一小段,只属于我。


渔夫的妻子贪得无厌,所以最后两手空空。而我作为一个不能更平凡的普通人,也因为怀揣了这个太过傲慢的愿望,所以应得如今的一切。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如果当时也有抱抱她就好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最后和家里无法谈妥,拖着行李箱离开之前。我带着怯懦,无法好好地道出告别,犹犹豫豫地打开了她的房门。我的祖母依旧穿着裁剪得体的和服,深青色的,她最喜欢的那一件。她跪坐在祖父的灵堂前,往花瓶里插着素色的花。她没有看向我,自顾自地完成了祈祷,脸上的皱纹排列出虔诚又安然的姿态。


「小哲。」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终于侧身望向我。她确是老了。和服宽大的袖子里,她的手指干枯而瘦弱,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却泛着苍凉的白色。她左手无名指上蜡黄的、有些斑点的皮肤衬着一枚戒指,磨了好些年岁,却一日也没有摘下。


「平安。」她说。


「我会的。请您保重。」我回答她,声音坚定得惊到了自己。




白雪公主踏入了宫殿,得以与心上人共挽鹿车,但可怕的是「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后的故事。孤独和寂寞往往比快乐和宠爱更有力量,happy ending之后是被厚重浓稠的时光压到弯折了的畸形的生活。




铺着深色格子被单的床铺又缩得很小很小,要是我踏上去大概就要塌了吧。然后餐桌也变小了,衣柜也是,鞋柜也是,然后天花板也整个压下来,抬头就快撞上吊灯。空气被压缩得密度过大,令人呼吸困难。我俯瞰着变成了小人国的我房里的全部,费力地深呼吸。然后所有的家具又像是和着激昂的交响乐一样,又同时一起激烈地向上蹿着拔高,势头猛地像是被投入了薄荷糖的可乐。我回过头,没有看到手持指挥棒的指挥家,也没有看见藏起薄荷糖的恶作剧的孩子。


大海孕育了太久太久,终于不再平静,不再安于潜藏的呼吸了。地板策划着一场海啸,而家具们的交响乐正渐入佳境濒临高潮。在所有这些面前,我显得无力而渺小,卑微而脆弱。
掖了掖毯子,我闭上眼。


暴风雨要来了。




「喀嗒」一声门锁的声音以后,是锈迹斑斑的铰链处「吱呀」的轻响。新鲜清爽的泥土气味扑鼻而来,昨夜说不定下过雨。




赤色的青年回身带上门,左手提着一袋沾了朝露的蔬菜,右手抱着一束报纸捆扎的蔷薇花。花叶上没有油漆的痕迹,但依然是好看的绯色。


暴风雨前突然撑起的雨伞让我愣在原处,有些措手不及,眼前的交响乐队也似乎慌了神,升升降降的排列组合变得凌乱且滑稽。兔子先生,哦不,赤司君,在玄关蹬掉了鞋子,他踏进房里地板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都偃旗息鼓了。地面变得平坦,家具也变成了正常的模样,一切都灰溜溜地逃回正轨。


我眨眨眼,来不及反应。


他抬眼看到我,习惯性地笑了笑,眼梢和唇角都弯弯的,和多年前少年时代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别无二致。


「我回来了,哲也。」




也是在那个小图书馆里,我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一定是为了不让任何人躲在角落里哭泣,你才把地球做成了圆球形吧。」




我这样陷入回想的空隙里,赤司君已经脱下了大衣的外套,掸去了肩上的一点点尘灰,挂在门口的落地衣架上,袋子里的蔬菜也已经搁置在厨房的案板。


然后他用他戴着戒指的左手捧起那束蔷薇花,放进我怀里。


我看了一会他的修剪得干净的,透着粉红色的指甲,蔷薇花茎上没削干净的刺儿扎得我的手臂泛起轻微而真实的刺痛。




我的兔子先生,在洞底给我建起了一个家。他再也没有掏出怀表,他说他已经赶上了一切。




「欢迎回来。」




「幻梦」——爱丽斯漫游综合症 Alice In Wonderland Syndrome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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