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斑斓。」03. 「偏安一隅」——孟乔森综合症 Munchausen Syndrome

来更新了!QAQ!请务必阅读食用说明后再看。
爆了字数爆了肝,好累【。


=


食用说明:

CP赤黑。

大概是写到现在最不满意的一章。明明不满意竟然还爆字数写了将近一万字。心塞。
不满意可能是因为撒狗血,可能是表达上的问题。
总之就是心塞【。涉及到医学上的BUG不要怪我不过请务必提出来【Orz。
距离这一篇上一次更新又拖了好久,非常抱歉。下一章写得短一些,想写点不一样的qwq。总之还愿意看我已经非常感谢了【哭。




03. 「偏安一隅」——孟乔森综合症 Munchausen Syndrome




xx年一月,赤司家第九任家主夫人因脑癌末期,于东京医院抢救无效病逝。
同年三月,赤司家第九任家主薨于意外交通事故,逝于凌晨四时。
四月,第十任继承人赤司征十郎上任家主,时年十一岁。九年后一月某日,赤司征十郎未归赤司宅,后行踪不明。半月后,名门赤司倒台。


一.


黑子哲也眼中的赤司家,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是个难以一言蔽之的传奇。所谓传奇,必然知之甚少,距之甚远,笑谈茶余,戏说纷纭。人们喜欢这样的谈资,用以彰显他们的优越感和绝对正确,说是幸灾乐祸也并不为过。仔细看看就算是扼腕叹息的那些,也能在这样的消遣里找到些许自欺欺人的平衡来。


而他比那些人更多一些的,与「传奇」的交集,是在他十岁的那一年。那时候「黑子医生」这个称呼还不属于他而属于他的父亲,那时候他的生活一切安稳,现世无忧。那一年,东京医院住进来一位病入膏肓的女子,自那以后,父亲的加班变得频繁了起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年,终结于第二年年初,黑子哲也生日的那一天。


那时他尚年幼,待在办公室里等着父亲下班带他回家庆生。他溜到那个病房边上,偷偷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站满了一室。穿白大褂的医生、黑西装的男人、洋装包裹的贵妇人。黑子哲也静静地躲在门外,有很多人走进走出,所幸没有人注意到不起眼的他。他看着这场悲怆的嘈杂,感觉活着的人们把他人的死亡演成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他只见过赤司夫人一两次,那个女人不像外界所云的那样美貌盛极,天香国色。她的长相不出众也不妖冶,但却很耐看,是平庸却清秀的一张脸。后来她被疾病消磨,两颊深陷,苍白而瘦削。她不怒也不悲,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蔑视死亡。很少有人来探望她,她也很少与别人交谈。只有在医生问她「哪里有痛感」、「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的时候,才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冬季假期的一日,黑子哲也被寄放在父亲的办公室里,中途跟着例行检查的父亲偷偷溜进了病房。赤司夫人倚在床上,看起来很虚弱,但却一眼就看到了他,显得有些惊讶。黑子父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黑子哲也,发现自家孩子竟跟着来了,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立即严厉地呵斥了几句,吩咐一旁的小护士把他带出去,一边忙不迭地向赤司夫人道歉。病床上的女人摇摇头,突然笑了起来。


「我有个儿子,应当与你一般大。」她朝向黑子哲也,自顾自地说着,像是陷入了什么温热的回忆中。


「能不能到这里来,让我抱抱你?」


黑子哲也不太确定地犹豫着走过去,那女人无力地伸了伸病号服里的手臂,最后却并没有拥抱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


拥抱大概只能留给自己的孩子吧,黑子哲也这样想着,试着回赠了一个笑容。




孩子的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他终于被路过的护士发现,年轻的女孩儿跟着父亲学习了一阵,也认得了这个时不时来医院呆上一天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孩儿。她用双手掩住了差点出口的惊叫,快步走上来牵住黑子的手把他带离。黑子哲也被领着走远,还努力回过头,试图从围着病床的人们中间找到缝隙,好让他看见赤司夫人是否睡得安详。然而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看见那女人的脸,却对上了一对赤金的瞳眸。那目光灼灼,似要燎原。他愣了,想停下看清,可旁边的白大褂那么一晃,便什么也再看不见了。


那之后,黑子哲也再没有在书页以外的地方念到什么传奇故事了。




他平凡地长大,头脑并不算太出众,唯独和医学相关的学科都能做得出类拔萃。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难以言明,但没人会对好看的成绩加以怪责。黑子哲也考进了不错的医科大学,天赋和学识也得到了导师们的青睐。大学第三年他开始在父亲工作过的同一家医院同一间科室实习,恰好继承了刚退休的父亲的「黑子医生」的称谓,好像毕业以后也就会理所应当地拿到这份工作,众望所归。


实习了小半年,渐渐适应了所谓的社会环境,除去他自身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同科室的医生大多是黑子父亲的后辈,也都对黑子照顾有加。至此为止,都是黑子哲也这样温和安静的人应当拥有的,温和安静的人生轨道。


至此为止。


冬季渐至,他的那些喜欢热闹的朋友们,开始筹划着给他办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顺带庆祝他实习顺利。一月三十一日那天晚上,黑子家难得地有些吵闹。火神在厨房里倒腾着蛋糕和饭菜,黄濑和桃井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陪着黑子的父母看电视,一左一右把两个老人哄得眉开眼笑的。黑子哲也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他们忙里忙外地闹腾,嘴上嫌弃着他们小题大做,心下却也是高兴的。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甚早,玻璃窗外的城市被模糊了轮廓,灯光陆陆续续地取而代之,星星点点地。


今天,他就二十岁了。


「叮咚——」门铃响起。黑子把怀里的沙发枕丢到一边,站起来去开门。


推开门扉,在一拥而上的寒风里,他看清了另一边的人。赤发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扣子没有系紧,看得见里面浅色的毛衫。他像是在冬日里行走了多时,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看起来与自己一般大,注视着自己的瞳眸目光灼灼。


黑子怔了一会儿,刚反应过来想招呼这个陌生的男人,从天而降的白色又打断了他。黑子抬头看见许多毛绒绒的小点儿慢悠悠地降下来,泰然自若地打着旋儿。他们扬扬洒洒地飘舞着,最后落在面前男人瑰色的发上。




「我的头很疼,黑子医生。」那个男人这样说。




下雪了。






二.


如果说在生日宴上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人登堂入室,开了止痛药,还让他坐在自己的朋友们中间喝了杯热可可,这一切都可以用「黑子哲也是个好心肠的人」作为借口来解释过去,那接下来的事情要是还用这个理由来搪塞,就未免显得牵强了。


那一天的不速之客先生在那之后的下一个礼拜造访了黑子的科室,黑子哲也看见这张熟悉的脸,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非常自然地拉开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黑子医生。」


「啊,您好。」他连忙回应,「是哪里不舒服呢?」


「我的头很疼。」


黑子哲也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是因为这男人的头疼持久不愈,而是他在描述自己病情的时候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措辞,表情淡然得像是在播天气预报,看不出一丝焦虑、担忧,抑或苦恼来。


黑子低头看了看病历,是临时办的就诊卡,一片空白,姓名一栏里填的是「森川」。


「具体是怎样的疼痛?哪个部位?」


他皱着眉认认真真地问,森川也就皱着眉认认真真地答。回答模棱两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森川表示疼得非常厉害,几乎夜不能寐。黑子思忖片刻询问他愿不愿意去做个核磁共振或者计算机断层扫描,他顺从地颔首答应。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黑子向男人道别,告诉他五日后可以来领诊断报告。森川点头,站起身来披上大衣,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已经拆了封的书本来,五指将它扣在桌上,推到黑子面前。


黑子愣了愣,看清楚那是《丰饶之海》,春雪那一部。他对男人莫名其妙的举动有些难以理解,但大约明白这是要给自己的。


为什么?


「那天我看见您家里书架上的《丰饶之海》,独独缺了这一部,这本给您,虽然是读过的旧书。」看出他的疑问,森川开口解释。


是的。他家中的那套书的确已有多年,年少时的自己,也确是偏爱《春雪》的。至于它最后为何消失不见,黑子也已记不清晰了。他猜测约莫是因为翻阅多次而掉了页损坏了,丢弃后又忘了添置新的。


而这个男人又能是何等细心,那日进门只逗留了短暂的休息的工夫,竟然连这样的小事都收入眼底,巧合还是蓄意并不太重要,仔细想想便能尝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深不可测来。


黑子回过神,看见桌上的书确实和自己的出自同一套的版本。把所有的心思都暗自藏在冷静的面容后面,出于理性,出于职业道德,也可能出于一点儿自我防卫,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本推了回去,婉言谢绝。


「感谢您的好意,但作为医生,我不能接受病人的礼品,还请您收回。」


森川并没有接,他背上单肩包的背带,随意地摆了摆手,露出了他们相识之后的第一个笑容。与之前阴沉刻板的印象不同,他唇角牵起的弧度温暖而优雅,轻而易举地调和了一室尴尬的浓稠。


「只是可可的回礼。」他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祝您生日快乐。」


诊室里只留下黑子哲也一个人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封面上看得出阅读留下的折痕,但整体保存的很好,没什么磨损。他叹了口气将它收入抽屉里,有些晃神。




五日未满,他便提前拿到了森川的病情诊断书。


一切正常。


三.


「可是我的头很疼。」


对于诊断书的反馈,那个男人是这样回答的。


黑子哲也看着他那张在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的脸,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也有点儿头疼。


「可能是别的原因造成的,比如神经性的头痛。」他试图解释。


森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流露出对于病情的不安来。


「那我应该怎么做?需要什么治疗方法?」


「不用太担心,放松心情。不要让工作、家庭或者人际交往给你带来太大的压力,调整生活作息,获取充足的休息。」


森川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紧锁眉头没有接话。黑子以为他过度担心,只好安慰他说先照着自己的话做,也许很快会有所好转。又答应给他先开些止痛药,应付他有时过于剧烈的痛感。


森川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在不在听,待黑子说完,他突然左右晃了晃脑袋,开口道: 「我没有那些东西。」


「欸?」


把这个不知所云的答案在脑海里翻覆斟酌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自己没有工作、家庭或者人际交往。自觉失言,黑子赶忙道了歉。森川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但没有工作、家庭这些事可能就是压力的来源本身,黑子想。他偷偷打量着森川,却只能从他身上找到井井有条。他今天穿着休闲款的西装,衣着裁剪精细,衬衫熨烫得非常服帖。头发的长度和指甲的修剪都显得恰到好处,踏着的皮鞋看起来皮质柔软且一尘不染。没有哪里看得出是个压力太重而神经质的人,这让他几乎开始怀疑诊断书出了差错。


但无论如何,在此以上的判断,他无能为力。


「现在只能先做这样的治疗,按我说的做吧,如果再没有好转,我们再试试深入的检查……」


「我的脑袋里有不好的东西。」森川打断他。


「……为什么这样说?」黑子被他的突然之言惊到,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地变得急促起来。 「从片子的成像来看没有任何问题哦?」


森川又摇了摇头,好像不可理喻的是黑子哲也这一边。他垂下眼睛,掩住了眼底不为人知的悲恸。


「我的母亲也曾经这样告诉我,她的头很疼。」他说, 「然后她离开了我。」


「……您很爱她。您的母亲在天国也一定会感到宽慰的。」黑子放柔了声音, 「不用担心,您现在身体没有问题,会好起来的。」


那个看起来精致完美的男人,在谈及往事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委屈的孩子。这样的病人他遇见过很多,也向他们每一个都怀有着怜悯之心。等待诊断的时候不断抚着隆起的腹部的不安的孕妇、没有小辈陪同的行走都在颤颤巍巍的老人。不为人知的难得一见的脆弱,总是比任何催人泪下的故事更让人动容。如果不是隔着一张桌子,黑子几乎想要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黑子医生。」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后推开,绿间真太郎从外面走进来, 「418病房的那位病人好像需要你过去处理一下。」


「呃……好。那这位病人正好请绿间前辈看一下。」


「嗯。」


森川平静地听着两人对话,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看见黑子站起来,向自己点头致歉便匆匆走出科室,也并未做出什么回应。


绿间坐到方才黑子所坐的位置上,向病人打了招呼,森川很是客气地笑了笑。


「那么,请问是哪里不舒服?」绿间问。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慢悠悠地: 「我觉得胃部有绞痛感。」


这回沉默的换成绿间了,他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和不可思议。他显然对这个情况不太有耐心,皱起了眉头。


「虽然很抱歉,但您是否走错了科室?我建议您去胃肠科看一看。」


「好。谢谢您。」


森川回答得很快,同时自然地起身拿上了包和外套。直到走出房间他都带着打招呼时候的笑容,客套又疏离,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犯的错误有什么可笑的。


于是黑子哲也回来时很快就察觉绿间的样子不太愉快。猜测是不是那人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冒犯了他,又止不住好奇心想知道这位有经验的前辈是不是能做出更精确的诊断,还是开口询问。 


「绿间前辈,请问刚才那位病人怎么了吗?」


「没怎么。走错科室了。」绿间回答,依旧皱着眉头。


「啊?」这个答案有些太过出乎意料。想进一步追问,看见绿间的表情掺着些许不快,便没有刨根问底。
有的时候和这位严肃的前辈合不来呢。


「真是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人。」隐约又听见绿间这样嘀咕着。


……还是等下次森川来的时候向他问一问吧。黑子想。




四.


但在那之后的一个礼拜,名为森川的男人再也没有来。


「是痊愈了吧?」这样想着,黑子的心情反而逐渐变得惴惴起来。强装的不以为然无法战胜内心的本意,他查了查就诊记录,很多次想要拨通森川留下的电话,但指尖总是停止在最后的拨号键上。


没有医生会好心到主动打电话去关心每日造访的诸多病人其中普通的某一个。黑子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挫败,也为自己无法平心静气而感到懊恼。知晓拨出了这个电话便就跨越了普通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界限,因此踌躇着,可脚尖明明已经踏在了那条分界线上。更糟糕的是,黑子哲也不知道自己所有的这些挫败懊恼和踌躇不定,究竟何所从来。


工作日的傍晚,马上就要到下班时间,几乎没什么病人再造访,科室里也只剩下黑子一人。他对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终于投降。按下拨通键后有两秒的无声,之后听筒中便传出机械的女声来。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敲门声突然响起,黑子一愣,没来得及反应也没来得及挂断,条件反射地开口: 「请进。」


本应该待在电话那头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前,黑子看了眼自己还举在一边的手,突然有些心虚起来,匆忙按了挂断。森川倒也没露出什么疑问的样子,拉开椅子落座的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多日不见,黑子医生。」他对他笑,开门见山,「我希望能在这里住几天。」


「……为什么?」话刚出口黑子就明白了自己这句提问的多余,对面的森川果然也没辜负他的料想。


「我的头很疼。」


「……」黑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森川先生您看过《银河护卫队》吗?


森川看出黑子的语塞来,却不露声色,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保持着一脸病痛缠身的苦闷和忧虑,观察着黑子的双目却透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终于整理好措辞,黑子清了清嗓子开口:「森川先生,我认为以我院的医疗实力,也许无法彻查出您的病因,从治疗的长远角度考虑,我建议您转到更有实力和经验的医院。」


男人眼里的笑意消失了,显然是对这个回应不太满意。面上明明很是淡漠,却给人一种已经惹怒了他的威压感。


「病因我是知道的。」他答非所问,「我的母亲也不是因为生病才头疼的。」


黑子倒也习惯了他奇怪的说话方式,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他才隐约意识到,他在意这个人,并不止因为他是他的病人,而是自己早就把他当做一个故事来看。也许是观察人类的习惯使然,他被面前这人灌输了几页序章,就开始对未知的后文念念不忘。


沉默半晌,森川才终于接上自己的话尾。


「是因为父亲不爱她。」


他低敛了眉目,语调悲伤地重复着,「因为直到她走的那一刻,父亲都没有爱过她。」


黑子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他愣怔着看向森川,哑口无言。


「可……可是……」医生的职业习惯让他脱口想解释这不能构成病理上的联系,但刚起了头便感到阻力,还是咽了下去。


森川低着头,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徒劳地等待、徒劳地一厢情愿、自导自演地心潮澎湃和颓然失落,而那个人却一无所知。」


他的上下睫毛终于轻吻交缠在一起,他抬起右手按上了左胸的位置。


「那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黑子哲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请让我住下来吧。」森川重复了最初的来意,即便此刻它听起来像是个请求。


如果方才那些言语多少拉扯出了黑子的感性面,那此刻森川的话又让他从对方蛊惑人心的故事里挣脱出去,好歹拾起了一点儿理智来。


「但这毕竟……」他话只说一半,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拒绝的委婉,一边劝说着自己冷静下来。反倒是森川收起了刚才所有悲伤的感情,挑起了一抹突兀的微笑。


「那么黑子医生,」他说,「陪我去海上吧。」


五.


黑子看着手上的船票,听着耳边游轮的鸣笛声,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森川留给他一张三日后的船票,这一天不是工作日,大学也没有什么课程。票是游轮的船票,两日一夜,只是转转附近的海域和小岛。


但和认识没多久的、自己的病人一同出行,到底还是有些奇怪的。不,也不是说黑子哲也不愿意,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他思前想后,终于把这件事告诉了绿间,希望得到一些建议以缓解自己的当局者迷。绿间真太郎听说这事儿后,很快觉察到哪里不对劲,要求黑子把更之前的事情一同说清楚,了解整件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严肃起来。


「你应该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或者做一个精神科的检查。」


「欸?」


「他的行为举止明显不像个正常人,而且……」而且很可能是冲你来的。


「……心理咨询师的证书我也有。」似乎考虑了一下,黑子回答说。


「……不是这个问题吧?!」绿间忍不住有些急躁起来,抬起头没了什么好耐心和好脾气,正想要纠正和怪责,却在看到黑子的表情之后噤了声。


「绿间前辈?」黑子还在等着后文。


绿间盯着茶杯里的叶子,无意识地捏着手上的原子笔,这样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犹疑着,「但是你得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三日短暂,在黑子的恍惚中过得飞快。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像绿间所言那样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待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身处于此。而一切的始作俑者从人群的那一头神定气闲地走过来,手上提着一个不大的雕木行李箱。他踩着码头的熙熙攘攘,步子踏得风度翩翩。


——他几乎是在看到黑子的那一秒就笑起来了,不带掩饰,却藏着羞怯。




那两个人现在应该碰面了吧。这一天正在值班的绿间真太郎呷着茶水想。


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却虚情假意地来征求自己的意见,索求一个借口使自己理直气壮,黑子哲也也不是什么老实的后辈。


明明给了他正确的建议让他转让一个烫手山芋,他却自顾自地把那包袱抱得死紧。装出不知所措的惊慌来,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对那个人身上谜团的趋之若鹜。


明明自己决定就好了,又没有人要责怪他。


绿间摇摇头,笑得挺无奈。




——「你能来我很高兴,哲也。」


——他走到他身边来,又带他走向了他们的船和海。


六.


高中的时候忙于准备升学考试,大学时期也是埋头学习和奔波工作,像这样的自我放松的机会,或者一个短期的郊游和旅行,都已是久违的东西了。多日的胡思乱想在真正踏上游轮以后得以消解,黑子专注于观察起周围的旅客和事物,简单的整理过后,也和森川一起吃了午餐。


森川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唇角的笑意一直都化不开。进餐时饶有兴致地与黑子互相分享了一些饮食喜好和生活琐事,交谈融洽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莫逆之交。食物烹调得很合胃口,他甚至喝了一点儿红酒。


游轮行驶得非常平稳,随着水波的晃动轻微而妙不可言。午后在游轮上做了简单的参观,装潢很有味道,墙上挂着的油画和花瓶里插着的鲜花都令人心情愉快。他们踏上甲板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正是气候温和的季节,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洗刷掉人们全部的疲乏和劳累。日渐西沉,海平面被渐渐着色。这也是地球的表面,而它此刻清晰又柔和。


甲板上多的是年轻的情侣,也有带着孩子出游的夫妇。小孩儿在甲板上总是兴奋得静不下来,尽管他们的父母不断地警告他们不要扒上栏杆。


广阔的海面被轮船的头部破开,听得见水的声音。海水前赴后继地撞上轮船的表面,继而碎开迸裂成莹白的珠玉。


森川张开了臂膀,深深地呼吸着,轻阖双目,任凭海风吹乱了自己的额发。


黑子偷偷看他,想搭话又害怕惊扰了他。最后反倒是森川察觉到身侧的目光,笑笑地转过来 。


「嗯?」他出声询问。


既然被发现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黑子如实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森川先生,现在头不疼吗?」


「不疼哦。」那人很快回答。


「……那就好。」黑子移开目光,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


森川却依旧看向他,很是专注的样子。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决定了和盘托出,又像是早有预备。
「我的母亲在这里。」他说。如他所料,黑子再一次抬头看他时满脸惊诧,他对上他的眼睛,自顾自地继续讲着, 「她睡在海里。」


「虽然也有墓地,但里面只葬了她的衣冠和饰物。她死前说过,想要去向大海。」他把视线移向船行驶的方向,此刻的海面已经融化了小半的落日,晕出好看的橙色,更近一些是较浅的暖黄,它和海的蓝色调和在一起。说不定海的另一侧,也有不为人知的火树银花。


「她的祭日也才过不久,因为今年……有些特殊的原因,没办法去墓地看她,所以想要到海上来看看。而且,每次来到海上,我的头都不会疼。今天能来看望她我很开心,特别是你愿意与我同行,哲也。」


黑子看见他的目光再一次对上自己的。他被落日照到的那一半脸颊被勾勒出英挺的轮廓,看起来好看又温暖。他的头顶是染了色的天空和云,脚下是染了色的大海。


那人说, 「我喜欢大海,也喜欢你的眼睛。」


黑子觉得自己原来的思考都被放了空,只是下意识地望向他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睛也非常好看,他的注视深沉又热烈。赤瞳与落日一般炽腾地烧着,左眼的颜色似乎稍浅一些。


记忆交叠得措不及防,岁月和逻辑自说自话地交错连锁。


黑子有些恍惚地立在他面前,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染了色的自己。


「赤司……先生?」


七.


对面的人显然狠狠地愣怔了,继而却是毫无掩饰的欣喜若狂。


「你还记得我?」森川,哦不,现在该叫赤司征十郎了,他的语气过于惊喜了。惊喜二字,稍稍理解一下,便知道是喜的成分比惊更多些。


「是,家父是后期负责过令母的医生。她……去世的那一天,在医院,我曾经见过你。」


黑子思考着措辞,以恰当地诉说这些陈年旧事。他一边说着,脑海里一边闪现很多个 「原来如此」。比如为什么他用一张临时办的医疗卡,为什么他的电话无法接通,为什么他今年无法去墓地祭拜母亲,因为这个人是赤司征十郎,是那个崩塌的传奇里逃亡的主人公。


对于这样出其不意的发展,黑子倒是接受得很快,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接触的是一个 「秘密」。


「……是这样。」失落掩去了些许的兴奋,赤司点点头,似乎在专注回忆那一天的事情,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向一个 「他人」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我以为你是说国中时候,那时候我们同校。」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黑子努力回想。他们国中是一所小有名气的老校,对学生的管理也很是严格。从小便出类拔萃的赤司征十郎和一贯普普通通的黑子哲也,三年来也未曾分在同一个班。对 「留言」和 「传闻」这类东西本来也不感兴趣的黑子哲也,对赤司征十郎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这个名字,也因为课余不喜欢在走廊打闹或闲逛,和赤司连照面都未必打过几个。


看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赤司笑得无奈。 「看来你是不记得了……不过能从十年前的小孩儿身上对应出现在的我,哲也真是厉害啊。」


黑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从今天早上开始,赤司就改口喊自己的名字,人家落落大方,他再刻意提起便显得有些矫情。


「赤司君……这样叫可以吗?」


「当然。」


「赤司君,国中的时候就知道我吗?」黑子问。他是有些惊讶的,时隔多年,当年的同班同学都未必有几个还能记得他,何况一个几乎是陌路人的赤司。


「知道哦。」 赤司又是笑,依旧是刚才无奈的样子。 「那哲也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或者,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黑子摇头。


「国中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在意的人。」


黑子自觉对这个叙述的开头方式有些熟悉,但并未多言,等着赤司继续说。


「长得很清秀,但不怎么起眼。恋爱来得毫无征兆,偏执也从来毫无理由。我从小学习过很多东西,知晓什么是 「擅长」,什么是 「熟稔」,但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 「喜欢」。」


「从我的母亲去世以后,就再没有人教过我。」


「我想如果我接近那个人,可能就会知道什么是我母亲未能教我延续下去的感情。那孩子是图书委员,于是我花费了大把的时间待在图书馆,找一些我没看过但有兴趣的书,或者把看过且觉得不错的那本再看几遍。」


「但是直到最后我们毕业了,我也没有上去搭话。……你可以嘲笑我的。我干过很多别人不敢做或者没有能力去做的事,唯独这一件,一败涂地。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你看雨果说过,女人遇到真爱的反应是大胆,而男人遇到真爱的反应是胆怯。……好吧,实际上我已经用这个说法糊弄自己很多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希望那个人知道了这一点,可以原谅我。」


黑子哲也的肩膀动了动。


「那时候我幻想过很多种我们第一次交谈的可能性。比如他踮着脚试图把一本归还了的书搁回书架最高的那一格,而我会去帮他。」


【徒劳地等待】



「比如他查阅某本书的借书卡时多看了几秒,我便猜想他是不是在看最后一栏里的我的名字。」


【徒劳地一厢情愿】


「比如我会因为他不受人瞩目而沾沾自喜,觉得那是仅我一人知晓的宝物,因此感到独占的快乐。但回到现实再看,他却并不属于我。」


【自导自演地心潮澎湃和颓然失落】


「然后很快,一切都结束了。」


【而那个人却一无所知】


「在我以为一切都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捡到了一本书,是那孩子遗落的,并不是图书馆的书。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反复揣摩和咀嚼那书里的词句,猜想着那孩子对某个句子有过怎样的思考,是我乐此不疲去做的事。」


「但毕竟,这样的依存感太过单薄了,私吞别人的东西也是不好的行为。」


「好在,如今终于物归原主了。」


他望向黑子,笑容里是如何意味,黑子不敢揣摩。他避开了赤司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觉得自己有些晕船。


「好吧。」看黑子不准备接话,也并未有所回应,赤司向黑子这一侧走近几步, 「那就再说最后一句。」


你不要过来。黑子想说。你踏过来的每一步,船都晃得厉害。


「我喜欢哲也,非常喜欢。」


扑通。


船只依旧行驶得非常平稳,但黑子确实听到了什么东西坠海下沉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坐在图书委员的桌子后面,趁着没有人来的空隙,窝在角落里看了很多书。也想起很多发生在游轮上的故事,零零散散地,有的只是些闲散的文章,也有一些家喻户晓的。哦不,他没想把现在的状况和泰坦尼克之类的联系在一起,他只是有些混乱。


他看见一团火。


他看见身边的这个人带着他的热情他的冷漠他的狂暴他的温和,以及对爱情毫无理由的相信,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绕了不少弯路,跌跌撞撞了多年,也不敢结结巴巴地开口打声招呼。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八.


我第一次造访黑子哲也家,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在这个 「很多年」中,我换过工作,也结婚生子。黑子哲也早已不是那个初入社会的大学实习生,我也不是他口中那个年轻的 「前辈」了。


再次遇到黑子哲也是个非常偶然的巧合,恰是在黑子现在的住处附近,我推托不过还是受邀拜访了黑子家。


黑子请我在客厅坐下以后便去泡了茶。家里的布置收拾得简约而温馨,的确像是他的风格。黑子提着茶壶走过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几眼,他也终是把少年的模样褪了个干净,成为了一个成熟些的中年人了。


我们闲聊几句,大多是客套的寒暄,已经谈论如今的生活。


「绿间前辈,孩子现在也挺大了吧?」


「是啊。」 扯到这个话题,想起自家女儿,我笑着点点头。说完又突然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并未收到黑子朱色的邀请函,也并未听到他结婚的消息。抬头又看了看这间屋子,虽然温馨,但似乎透着些许冷清的意味。


我沉吟半晌,正准备开口询问,一扇卧室的门突然开了。里面跑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眼睛挺大,声音还像稚童一般清凌凌的。他一路哒哒哒地跑到黑子身边,一脸不情愿的苦闷。


「怎么了?」黑子抚上他的脑袋,表情很是温柔,我猜想这大概是黑子的孩子了。


「爸爸说他头疼。」孩子回答。


黑子听罢便皱了眉,搁在孩子头顶的手也放了下来,语气中带了一点儿严厉的味道。


「你告诉他家里有客人呢,别没事找事儿。」


「可,可是……」孩子纠结,泫然欲泣的样子。


黑子叹口气,终是起了身。 


「抱歉。」他对我说。


我摆手表示并不在意,黑子匆匆几步进了刚才的卧室。


留在客厅的只剩下我和那个孩子,我无法开口从一个小孩嘴里打听家长里短,又嫌一片沉默有些尴尬,于是试图表现出适量的关心。


「父亲的头疼很厉害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哦。」我说。


「没事的。」小家伙摇头晃脑地回绝了我, 「黑子爸爸亲亲额头就好了。」


九.


「你叫什么名字?」


赤司怔了怔,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他头发的颜色在雪色和暮色里是不同韵味的好看。


后来终于有坚定覆上来,溶尽了所有的不安。他再看向黑子哲也的时候,努力扯出一个优雅从容的笑,青涩得仿若回到了国中年华。


「我是赤司征十郎。」他说。


后来,有了一切。



===


「偏安一隅」——孟乔森综合症 Munchausen Syndrome ·End·

TBC。

看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

评论(16)
热度(85)
  1. 箐厝辞栀南 转载了此文字

© 栀南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