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给梦中的你」

最近忙着军训,天气也热得很。思绪恍恍惚惚,从这里跳到那里,找不到归处。


上个学期通过了转系考,下学期要重新从大一念起,自然而然地,就接触了不少新生。前几日在朋友圈看见一个女孩儿的更新,大学里一如既往,不乏才华横溢的孩子。还未走进新生活的姑娘,脑袋像春天一样鲜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再年少一些时,笔迹涂满一张张草稿纸的、没有迷茫的、过去的自己。


心生怀念,心生艳羡,心生浓重的不甘。我以一种糟糕的生活方式漂流了太久,晃晃悠悠地瞄准着正确方向,却把不稳手中的舵。没走错路,却硬是拖沓着脚步,慢吞吞地延伸着航线,随波逐流地沉沉浮浮。


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很是痛苦地翻看着杂志。正看到中间引用了《海上钢琴师》中的一段话:



「参考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

不论底层需求是否已满足,

都迫切追求第五层自我实现需要的行为,

是理想主义。


所有那些城市,你就是无法看见尽头。阻止了我的脚步的,并不是我所看见的东西,而是我所无法看见的那些东西。

我看不见的那些。

在那个无限蔓延的城市里,什么东西都有,可唯独没有尽头。

根本就没有尽头。

我看不见的是这一切的尽头,世界的尽头。

陆地对我来说是一艘太大的船。

一个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行,一瓶太刺鼻的香水,一种我不会创作的音乐。

我永远无法放弃这艘船,

不过幸好,我可以放弃我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的梦通常是不合情理的、没有前因后果的场景,这次也一样。我不知为何,答应要帮别人讨债。我坐在一辆货运卡车的副驾驶上,车有没有行驶——由于我不及时记录的毛病——现在已经记不清晰了。但卡车似乎有些年岁,车厢也显得狭小。


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我的债务人。他似乎在抽烟,又似乎没有。我不记得我问了什么,也不记得他答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没有半点偿还的意思,态度是不耐而轻蔑的。车厢内非常闷热,窗外有许多行人,吵吵嚷嚷地。我隐约间又从他脸上找出了一星半点的嘲讽来,这一切都让我烦躁不已,从心底焦灼到了眉间。


然后我下了车,想要深深地透一口气。但外头的行人依旧很多,多到了拥挤的程度。我讨厌吵闹,也讨厌拥挤,但我无处可逃。


再过不久,她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委托人,我的一个并不相识的关系者。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披散在肩上,站在我面前。人流穿行,我和她是人流中的礁石。她面对我,急促地询问我讨债讨得怎么样。我如实告知,她面露怪责,继而开始了一腔抱怨,催促我抓紧干活。她的话语让我心烦意乱,失去了耐性。我觉得她世俗而无礼,只有一派市井间养出的教养。我开始充满敌意,我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凭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要?」我质问她。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要害,她一下子盯紧了我。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直直瞪视着我,毫不掩饰其中的愤怒。我被她那样看着,有一瞬间的恍神。


人流突然开始奔跑,聚集起来向同个方向涌动。我被撞得七歪八倒,她却很快顺着人们跑动起来。我只能听见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球鞋跺地的声音,皮鞋跺地的声音,高跟鞋跺地的声音,地球像是快要塌陷,我急于寻找一个用以支撑身体的着力点。


远远地,她的声音传过来。我望过去,看见她一边跑着,一边回了身,伸长脖子向我招手。


「快来——」她喊。


在这不合情理的梦境中,我跟了上去,快步跟随在她身后。奔跑的人们转了弯,开始攀爬一段很长的台阶。上楼本就非常吃力,况且人多推搡。我弯下腰迈着步,努力不跟丢她,低着脑袋,看见水泥的灰色台阶被无数双脚踏过,男人和女人的腿迈过去,脚下散落着纸屑和喝空的矿泉水瓶。她不断地回头喊我快些快些,我气喘吁吁,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到了台阶的尽头。


这个长得不可思议的台阶顶端,是一个宽大的平台空地。与地面的一片杂乱不同,这里开阔明朗,抬头便是干净的晴空。云朵柔软得像是婴儿的被絮,天空的颜色是浅浅的蓝,像没有涟漪的湖水。天台边上围着高高的、生了锈的铁丝网,靠边上有一排排座椅,大约是观众席。刚才奔跑的人们都已经落座,说话声也渐渐轻了下来。周遭变得安静,我不知所措地开始发愣,直到她拉了我一把。


我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寻一个座位。而她自顾自地翻过了观众席最前面的栏杆,穿过中央的空地,靠在铁丝网边上坐了下来。没有人阻止她,也没有人指指点点,我突然发现,没有人能看见她。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不知哪里装置了扬声广播,清越的女声流泻出来,像是大学里的午间音乐。声调和音量都是刚刚好的温柔,恬淡的感受与这片天空相得益彰。那是个洗涤人心的声音,不与任何人相像,自顾自念着软软的日文:


「みなさんこんにちは。未來ちゃんです。」


我的姑娘坐在那儿,和我面对着面。她笑了起来,微风扬起她垂下的裙摆。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晃荡起双腿。树叶沙沙地响,她的头发被吹向一侧,眼睛笑得弯弯的,几乎快要眯起来。广播里的声音我并不认识,却似乎能指引她回到故乡。


我之前对她的一切成见都必定是误解。她看起来美好极了。美好极了。美好极了。



我除了那个笑容,什么也看不到了。我想这就与人们见到宏伟的古迹、或者壮丽的山河时一样,脑海里什么都除净,只生出原始的虔诚来。



然后,一点儿也不美好的我醒来了。


我眼角酸痛着去摸手机看时间,然后支撑着酸痛的双腿从宿舍的床梯上爬下来,把自己塞进不好看的军装里去。门外听得到别人陆陆续续起床洗漱的声音,窗外是一笼闷热的夏暑。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



重逢不会太远,姑娘,我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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