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望月书」

CP:三日一期

合志《月下桐》中的文章,本子完售了所以解禁放出来混更【嘘

现在看来还有诸多不足,还请多包涵和捉虫!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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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书」




睦月的冬,寒意已经深了。


但那被草鞋碾进湿泥的宿雪、覆结了薄霜的梅枝、人们唇边凝成白雾的空气,大抵都算不上至寒之物。静下细听,这大坂的城内城外,多是匆匆步履,时局忧心便面容忡忡,每个人的行色中都掩着自己的悲喜,内心里都藏着隐秘的思量。他们预备着将来未来的风暴与动荡,半分决意混淆进半分侥幸。毕竟,即便严冬之冷,又哪里敌得过终焉之凉。


这个尚且还称作庆长的年代,和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丰臣氏,都同这些浪人武士们一起,在他们行将就木的命运里苟延残喘。


冬之阵偃旗已有月余,天守阁的修缮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重砌可以遮盖炮火给建筑留下的伤痕,却填不满西军背后无力的空洞,何况修复的也只是这天守,拆除的更无从计数。一期一振立于窗前,居高临下地向下俯瞰,清冷的暮色中,目及之处,尽是被填平的壕沟和被破坏的城墙。箭楼摧毁倒下,二之丸一片狼藉,三之丸独留残墟。茕茕孑立的本丸显出一种悲剧的滑稽,所谓和议背后的居心又有谁人不知。


城池尚在,满目荒痍。


太阁辞世不过十七年未满,天下便已沉浮如此。无论昔日如何辉煌不可一世,如今这形同裸城的大坂,也让人不得不承认,它的气数将尽了。


一期一振这样想着,胸中郁结。想张口匀一口气,恰一阵寒风凛冽而至,直往他的领口里钻。他赶忙退后两步离开了窗边,回首瞧见着了冬装的侍女蹲在阁内的火盆旁边,用火筷画着灰。这样的女子们大概是此刻这座城里最为无虑之人,对于城外的玄黄翻覆,也许是不甚清楚,也许是无能为力。一月多前,德川家向天守阁的炮击中草草殒命的小侍女,若是福运再深厚些,此刻说不定也可以偷个懒儿,凑近火盆暖暖手。


但现实不存在那么多假设和如果,亡去了便就是亡去了,没有人会同你打商量。他可连那女孩儿的名姓都记不得呢。一期一振晃了晃脑袋,不愿多思。


今年的冬天,是有些太冷了。


“一期哥——”


抬头,正看见鲶尾藤四郎小跑着推门而入,笑容里有些久违的欢喜意味,头顶翘起的头发随着跑动一颠一颠。一期一振不由暂时搁下愁思,也笑了起来。


“嗯,怎么?”他看着弟弟停在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


鲶尾跑得气喘吁吁,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得意的味道。他把怀里揣着的东西递向一期一振,一期一振伸手接过,才看清是白瓷瓶子装的一小瓶清酒。


“我向他们讨来的,”他开心地昂起脑袋,“一期哥,喜欢这个吧?”


“欸?”一期一振愣了愣,想问自己喜欢清酒的说法从何而来,想问他口中那给了酒的“他们”又指谁,怔了片刻,倒都没问出来。鲶尾也没等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焦急的样子。


“啊呀,我还要到秀赖大人那里去一趟。”他说着就向外折返,“我先走啦一期哥!”


没了怀里要护着的瓷瓶,他跑得比来时更快些。一期一振看他跑远,都没来得及招呼,只得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瓶子。有些失笑,又忽然有些失神。


他不由又望向了窗外白皑皑的景。他一时思索不出自己何时给别人留下了喜欢清酒的印象,只是冬天的风物,雪和温过的清酒,让他想起的,别有一人。



那是个朦胧未清、半晦半明的时期。虽说无人挑明,但那人早已不再掩饰话语中向他吐露的爱意,自己颊上的绯色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用以自欺。那也是这般凛凛的冬夜,聚乐第的庭院里积起了不深不浅的雪,池塘的水面都是干净的白。一方世界显得素雅而安宁,唯一还活动的只剩下角落里的醒竹,蓄满了泉水便翻覆倾倒,姿态像是吐哺的水鸟。


一期一振远远地走过来,走近了庭中的月明星稀。那人静静坐着,墨蓝色狩衣宽大的衣摆妥帖地安置在身周,沐于月色之下,泛起隐隐的光华。他似乎丝毫未觉寒意,面容晏然自若。被黑色笼手勾勒出指节的右手从袖口探出来,指尖端持着朱色的酒盏。他将酒盏凑近唇边,动作带起袖露的金穗轻轻摇摆。腕间倾斜,清澄的酒液便润湿了浅色的唇间。


“三日月殿……”他下意识地唤了他。


三日月宗近侧过头看他,眯了眼睛笑。眸中沉月映了雪色,愈加皎洁。


“来。”


一期一振坐到他身侧,三日月已经将盛好了的酒盏递来,他道了谢接过,才看清酒液下的盏底雕刻着的栩栩的梅花。夜色渐浓,空中还飘着几不可见的零星绒雪,细小得仿佛会混杂进呼吸里。


“三日月殿,还下着雪,您坐在这里不会冷吗?”


“哈哈哈,天寒落雪,便当作花儿看了。”三日月笑答,伸开左手手掌,雪花儿落上去,又很快融开。


不知该劝他避寒,还是该赞他兴致,一期一振无可奈何,笑笑作罢。他低头尝了尝这寒造的佳酿,温热的醇香顺着喉间滑落,不消片刻,胃袋里就泛上徐徐的暖意,很快渗到他凉了许久的指尖。琼浆玉醴诱着人,不知不觉便又多尝一些,眼角晕开几分浅色的红。并非不胜酒力,只是美酒催人微醺,这萧条的冬日,也终是生出几分惬意来。


“关白大人睡下了?”三日月宗近看着一期一振,语调里都是带上笑意,询问声却是漫不经心。


“方才睡下。”一期一振答道。


“今日可真迟哪。”


“几封书信被这风雪延误,夜间才到。处理得久了些,便晚了。”


“原来如此,传达消息可真不容易。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就罢了,如若是托寄锦书,遥传情信,那这风雪可就太不近人情啦,哈哈哈。”


一期一振闻言,不由也随着他一同莞尔,言笑爽朗:“哪有的事,不过是些平常的问候和战报,三日月殿真会说笑。”


三日月没再接话,一时无言。两人静静地望着庭院的景浅尝暖酒,庭院里冬青的松柏也在雪中望着他们,相看两不厌。竹水鸟间或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百无聊赖地标记着时光。


“不过啊,”最后打破这清净的还是三日月宗近,“要是我与你分离异处,即便是千里冰封,雪吞河山,我也一定遣人启了砚台磨了墨,写下心事给你送去。”他顿了顿,又笑道,“要是路上耽搁,还请勿要怪责呀。”


一期一振一时局促,手上的酒液险些洒出。令人害羞的言语自三日月口中念出,坦率自然得过了头,也亲近狎昵得过了头。而要把它归作玩笑,那语气里偏又不多不少地掺了那么几分认真,让人忽视不得。那所谓的“怪责”更是莫须有之,他几时有过这等思虑?


一期一振面对怎样糟糕紧急的状况,大都能自如地镇定以待,唯有这人总是自作主张,叫他应付不来。他有些羞恼地搁了酒盏,侧头去看三日月,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凑得比初时近了许多,他转过脸就险些蹭上三日月的头发和衣裳,慌乱之余,只得连忙向旁侧退开一些。三日月宗近看着这一系列反应,眼角的笑快要满溢而出,他声音沉下了些,低低地问。


“吉光,你又何如?”


“我……”一期一振听到自己心脏清晰的擂动,颊上滚烫,早已忘却了寒冷。他只看到三日月那张好看的脸凑得极近,脑海中是一团乱麻兀自纠缠。


“若是……收到了您的书信,我一定、一定回信给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好孩子。”睫羽盛着的笑意终于倾泻而下。三日月宗近含上一期一振染了酒的双唇,捅破窗户纸。



——一期一振从回忆里挣脱开来,发觉唇角不知不觉已经弯起。四下看看,无人瞧见,却还是禁不住难为情地红了脸。缓了缓心绪,他带着那小瓶儿出了天守,打算下至庭院。天已经暗了,他想着,只是不知今夜云深几许,可否让我见一眼月亮?



冬天很快销声匿迹,花开的日子总是短促,没几日便是春末夏初。陷在温软的回忆里,不过是一晌贪欢,救不了这零丁孤城,也改不了这乱世凶年。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关东军的数量日增,大坂城失了防御优势,织田长益失望出走,淀姬和丰臣家老们惶惶不可终日,却仍不愿孤注一掷。西军中的众多早已有形无神,流言纷飞催化了人心涣散,尚且无事的每一秒,都不过只是背水一战前最后的拖延。内忧外患,拿捏大局的人们专横而愚昧,进言也无太太意义。人世的辉煌可真是短暂啊,而看着这一切浮沉兴衰却只能随波逐流的神明,又怎不可悲。


一期一振透过窗栏向外望去,深深地叹息。


庆长最后的夏天,终于还是来了。


充斥于耳的是战士的振臂高呼和兵刃的铿然相接,马蹄扬起飞沙,大风鼓起旌旗,冲破喉咙的怒吼仿佛是在呼唤胜利的青睐或者垂怜。血色很快染上护甲,辨不清是敌方的还是战友的。通报战况的使者频繁地出入着本丸,家老们紧张地持续着无用的商议。正午之后传来消息,毛利胜永击溃本多忠朝军,正直面天王寺阵地的第二阵,真田军亦开始投入了战斗。就在此时,本丸会议中的人们见到了匆匆而入的真田幸昌,奉父命来请秀赖公亲自出阵。


众人沉默了。真田幸村确是得到过大野治长的应许,请丰臣秀赖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但淀姬等女眷和一干近臣纷纷反对,恐秀赖性命有碍,此事便作了罢。一期一振立于旁侧,看着略显尴尬的气氛里,众人神色各异,护着那份儿苟且之心。室内的空气一时凝滞,而城外的战事,却片刻未停。


一期一振与他们一同候着。往后的发展并不可喜,却在意料之中。战况还在接连传来,只是捷报越来越少,待到下午四时,传来真田幸村战死的消息,席间一片唏嘘中真真透出了悲鸣的意味。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丰臣家大势去矣。家老们纷纷围住秀赖和淀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一时混乱起来。


一期一振没去看那女人煞白的脸色,转而望向了一边那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真田幸昌站在那里,紧紧抿着唇,右手攥牢了自己的佩刀,左手成拳,一动不动,表情颤抖着僵硬。他大约是明白他父亲的苦心的,一期一振想,只是眼下这时局,无人顾及予他安慰,他也自知允不得落泪的空闲。


明明本是孩童年纪,却不得太平。天下之争,究竟能造福几人?


“既是人类,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一期一振想起三日月曾经说起的话,“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人有各人的执念。所欲之物太多,就要寻得让野心安生之法。为了这些,清平盛世或者颠沛流离,他们都愿意担。”


战场的声音变得更近了。抽去了真田这股气力,丰臣残兵很快溃不成军,德川联军已然攻入了城内。秀赖起身意图出阵,再一次被众人拦下。一期一振看着他们,目中带上了悯色。日薄西山,大坂亦然。该逃的都逃了,该反的都反了,剩下为数不多的负隅顽抗,看来也是徒劳的挣扎。商讨安排之后,秀赖和淀姬做了简单的收拾,带着不多的行李和不多的近臣逃离了本丸,避难地点选在了城之北郭的山里曲轮。一期一振记得关白秀吉曾与千利休在那里品过茶,北政所与淀姬也曾联袂去那里赏过花。那儿曾是个安宁美好的地方,希望现今亦是。


而他被留在天守阁,他也只愿意留在天守阁。他是吉光的一期一振,他是至高的天下人之刀,他要同丰臣家这濒临崩塌的权威和荣耀一并生或死。


过不多时,大台所突然失了火,其管理者大角与左卫门早就投了关东。乱世中的人心都淬了毒,不到众叛亲离又哪谈得上悲凉。火焰舔舐着白墙青瓦,蔓延的势头竟像极了涨潮的水。自远及近,自下而上,很快这一抹艳色便将整座城池包裹。


即便早已做好了觉悟,当火焰真正逼近的时候,一期一振还是清晰地感到了自己的战栗。他也曾经历千锤百炼,浴火而生,但彼时通体的炽热与此刻并不相同。他身在城池之巅的天守,看着丰功伟业在熯天炽地的赤色中付之一炬,听着燃烧的木料绝望地噼啪作响。火光终于吞噬了他的身体,凶狠得仿若饥饿的猛兽。一期一振在灼烧的疼痛中蜷起了身子,思绪却突然开始飘摇恍惚起来。


许多面孔和场景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他看见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主上、还有,他的爱人。亲人萦绕身侧的温情脉脉,侍奉主上时的豪情热血,恋人互相依偎的耳鬓厮磨。人也好,刀也罢,生命最终的时刻,原来都还是会忆起温暖的事物啊。


本就闷热的空气夹杂了污浊的尘灰,张嘴便呛起咳嗽连连,一期一振只得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我有使吉光二字扬名载誉吗?他想,城内的其他兄弟们此刻是否平安?分离多时,三日月殿可否还记得我,又可否,不要为我感到难过呢?


三日月宗近。提及这个名字,记忆便翻腾起来,拉扯出他们的初遇、他们的彼此试探、他们的日益亲近、他们的互诉衷肠。他又想起那个冬日,三日月不近火炉,啜酒取暖,指雪为花。他与他不同,似乎从不为世事所缚,也不曾向谁人臣服,眸中是过尽千帆的通透,端得是一派潇洒风流。偏偏是这样的人,总对他柔和了眉目,握着他的手唤“吉光”。


即便是且生将死的绝境,那也是能给他救赎的声音。一期一振稍稍开始后悔,只因那无聊的怯懦羞意,他甚至不曾完整地传达一句“喜欢”。他只料身为刀剑,时光长远,不急一时。谁知道指掌翻覆,美梦易碎,姻缘易老。并肩而行的日子,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大火一时难息,一期一振猜想,该要入夜了。他想推开窗户望望月色,可已经无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能看见的只有炽烈的赤红,能感受的只有火焰的蚕食。浓烟熏得眼眶刺痛,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三日月殿,若能回溯至昔日时光,千次也好,万遍也罢,我愿与您再披草而坐,倾壶而醉。相枕以卧,一梦露白。这心事是我有意耽搁,现今怕是已无法传达,还愿您,勿要怪责。


战栗缓缓平静下来,内心深处涌上了久违的安定。


与子相伴,岂曰无衣。


意识开始渐渐剥离,视物开始模糊不清。朝露般降临,朝露般消散,诚如秀吉大人所言,您的生命如是,您的功业如是,您的爱刀,亦如是。


既是终焉,便再许我一场美梦吧。




百里之外的高台寺,分外清冷。


“秀赖公与淀殿现被围困于糒库之中,只怕是……”


“凶多吉少吧。”女人的声音淡淡接上,随后又问,“那大坂城内现在……”


“已是焦土。”


“……知道了,你退下吧。”


挥手遣退了使者,北政所,如今被称作高台院的女人沉默许久,一声长叹,最终还是未发一言,拾起木棰继续敲打着木鱼。叩击声清脆短促,向来是寄托了这女子之心,为亡夫祈求冥福,不知此时此刻,是否夹杂了更多一份的悲哀。


三日月宗近跽坐于她身后,满目寂寥。


关白死后第二年,他随宁宁一同移居出城,看她落发为尼,看她指点武将。她隐在妇人面貌下的眼界和气魄终于一并显露出来,那是与生俱来的沉稳,和岁月积淀的智慧。关原合战,不过半日便定了天下,也是因为东军背后,有这张看透了红尘的脸。


她也曾试图谋求丰臣家之安泰,推动了家康与秀赖的二条城会面,然而年岁渐长,靠山渐失,她只得当断即断,寓于一方庙宇,看淡世间。她的容颜早已印上了苍老的刻痕,体态的丰盈也显出了几许臃肿。只有那双眼变得更加深邃而鲜活,少了些喜忧,多了些慈悲。


对她所做的抉择,三日月从未觉得不妥,不如说很是欣赏。况且他知晓总有分离之日,或早或晚。未料及的只是那一场冲天大火,泯灭了再见的机会。而自己身缚于此,甚至无力为他饯别。须臾之间,尘归了尘,土归了土,昔日温存也尽化了虚无。


“五阿弥切。”高台院突然开了口。


“何事?”


“一期一振的事,我很抱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有些幽寂。


“与你无尤。”三日月宗近轻轻阖上眼。


“我很抱歉,”她重复,“我寻不得理由带他同行。”


“我知道。”


“你……难过吗?”


三日月睁眼,见她目中忧虑,正回身看他。


“并不,”于是他回答,语气与平日别无二致,犹是云淡风轻的意味,“刀剑本从火焰中锻来,再从火焰中殒去,也算归得其所。我来这世间,见月亮阴晴圆缺也有上百回。聚散离合之事,早已习惯,无甚值得抱怨。”他停了停,扬起一抹笑来,“只是未曾料想,竟做了这未亡人。”


高台院又看他一会儿,才转回身去。


“近日事多,我也乏了。你也早些去歇息吧。”


“夜安,夫人。”


高台院看他起身出门,步态依旧优雅。她静坐片刻,侧脸望了望窗外夜空,又想起他方才那习惯离别的说辞,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今夜的月亮,可不愿出来见人哪。”


木鱼声又起。




在德川家的资助下,这寺院修缮得极好。三日月就倚着这高台芳榭,看春季花好,秋季枫红,时雨亭里看雨,观月台上赏月。他守着这一生娴淑的女子吃斋念佛,直至她行迈靡靡,面容枯槁。一晃九年,某个一如往常的晨间,高台院夫人再未醒来。


有侍女忙碌地进进出出上下打点,而三日月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最后看她几眼。她两鬓皆白,双目紧闭,神态很是安详,看起来像是一个时代的遗物。而现在,她将要和那个时代一并埋进土里,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在德川家的操持下,葬礼办得尊贵得体而不张扬。仪式过后,有人叩响了三日月的门扉。他拉开门,看到德川秀忠立于门外。


“进来吧。”他说。


他认得他,这男人曾经与父亲家康一同来拜访过宁宁,现在也已是继承了其父之位的幕府第二代大将军。虽说如此,他面对付丧神时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节,面色谦恭。


“五阿弥切殿下,在下德川秀忠。”落座以后,他微微倾身鞠了一躬。


“我晓得。”


“高台院夫人已逝,实在惋惜。在下今日冒昧前来,是为请求,您愿否与我前去德川家?”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五阿弥切殿下?”见他久久不语,德川秀忠试着又唤一声。


“我是三日月宗近。”三日月打断,缓缓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他,表情无怒无喜,却肃穆威严。


“我与你同去。”他说。




在德川家的日子平淡如水。无论世人如何评价,尽管还有着大大小小的起落,但无可非议的是,日本的的确确像是走上了正轨,国泰民安。闲来无事的日子总是无聊,但对于付丧神而言,也不算太难熬。三日月在这府内也与不少刀剑相遇或者重逢,他们同样百无聊赖地虚度着光阴,见了他便笑着寒暄:“近来可好呀?”于是三日月也眯了眼睛回答:“甚好甚好。”


年华流泻指掌间,稚童到耄耋,身边人的容颜换了一代又一代,沃土中新栽的树苗也已然参天。时间便是这样的东西,如若不赋予它特殊的意义,百年和一日就无甚不同。


这样的安宁持续了两百来年,国家又开始隐隐动摇,山雨欲来。尊王攘夷的口号被打响,幕府尚在,没落之感却日益清晰。茶柱泡久了总会沉入杯底,同样地,无论哪个时代,日子久了,终有末路。将军府内人来人往,显出严峻的态势来。政治如何,三日月并不关心,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迎来了梦寐之中的意料之外。


时局渐渐紧张,文久二年冬,德川家茂造访尾张家商议时事,三日月宗近同往。见过家主德川茂德,用了晚膳,看两人相对而坐开始谋议,三日月宗近便离开了房间,不忘带上纸门。时间越长,对于政事就越发置身事外。


他沿着走道漫无目的地闲逛,回廊曲曲折折,消磨不少时光。出了回廊,走下石阶,便是这家庭院。假山假石、池鱼清涟,各座府邸都大同小异,就连这季节水面上漂浮的荷叶,都似乎枯萎成同一个姿态。初冬还未有深寒,寥寥的灯火把花草木石拉出长而晦暗的影子,风起烛晃,影子也就跟着摇摇曳曳。三日月顺着这光影望去,就看见了庭中央的青石长椅,和椅上坐着的人。


世界突然没了声响。


他看见一期一振坐在那里,衣衫齐整,眉目清明。弯曲的睫羽和披风的褶子,都一如百岁前的少年模样。黄昏即将过去,天边只余了些稀释开的明橘,与他的发色交相映出奇妙的色彩。他微微昂着脑袋,不知在望着什么。沐浴在夕晖之下,他的脸庞被勾勒出柔软的轮廓,莫名显出一种初生般的懵懂,神游天外的样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三日月大概是怔了很久的。要心湖平静无波很难,掷出涟漪却太过简单,何况那石子是一期一振。回神过来,他向那侧迈步,步履缓慢,有些小心翼翼,惟恐眼前的人仅是南柯梦中的海市蜃楼。走得近了,一期一振似有察觉,转头看见了他,很快认出来人同为刀剑的付丧神,于是忙从石椅上站起,正开口想要说什么,三日月宗近就径自贴近,步伐未停,张臂将他拥入怀里。


三日月蹭上那人柔软的发间,深深地呼吸。


“吉光。”


一期一振只觉得耳畔一热,这一声不知是呼唤还是叹息,沉重而滚烫,令他整个人都为这二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三日月感到怀中人的异样,又久久不见回应,松开桎梏退开半步,再低头看他。一期一振只感鼻尖泛酸,没有道理地就委屈起来。自觉失态,他连忙后退,低头稍作掩饰,再抬脸时局促的绯红还未散尽,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有礼,他倾了倾身子开口招呼。


“我是一期一振吉光,请问您……认得我吗?”见对方不答,他又解释道,“过去遭了火事,许多记忆都一并丢失,实在抱歉。”


三日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抑住了一时冲动,回想前因后果,心下渐渐了然。可我所盼的并不是这一句抱歉啊,他想,一期一振失去的是过去的记忆,而他三日月宗近失去的,是站在他身边的立场。


顿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并不认得的。方才将你与一位故人混淆,是我失礼了。”


“无事,失礼的是我才对。”一期一振回答,“请问您……”


“三日月宗近。”


一期一振又鞠一躬。


“一期哟,你独自静坐于此,是在候着什么吗?”三日月问道。


“啊,是的。”一期一振笑起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天晴,我想着也许月色也好,便在这候着。前一阵子,阴了好久了。”


“……那我与你共赏,会不会太过打扰?”


“当然不会,十分荣幸。”


正这么说着,三日月就展了衣袍,在那张长椅上落座下来,一期一振便坐在他身边。天是暗了,但还不见明月,两人便客套地交谈起来。话语之间,三日月大约知晓,一期一振现在只能记得他的父亲兄弟,记得自己的原主是丰臣秀吉,以及,记得自己不记得的原因。他说那大火连绵烧到他梦里,燃尽了一切,待他被重铸醒来,脑海已是一片荒芜。之后他便栖于尾张德川家,冷冷清清两百年。


三日月垂下眼帘,他明白了一期一振表情中泄露的茫然是何来由。纵然忘却了过往的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可想要怪责这样的一期一振,如何舍得。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夜里悄悄起了风,青石板更觉得凉。天空中像是沉了墨般的漆黑厚重,日间虽然晴朗,入夜后却起了云雾,差强人意地将天空覆了个严实,一寸光也没落下,眼睁睁见他们望了许久,也未有怜意。人们陆陆续续地睡下了,房间的油灯熄了一盏又一盏。人声轻疏了,世界沉入了睡眠。


“看来今夜并不会出来的样子呢,哈哈。”三日月说,“一期,早些歇息吧。”


“三日月殿请先回房安寝吧,陪了我这么久,真的十分感谢。”


“你还要继续等?”


“我……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一期一振喃喃地说着。


三日月宗近看着他固执而专注的脸,不再劝说,也未离开。他揣测着一期一振是否打算在这里耗去一整个夜晚,也揣测着一期一振执着于观月的理由。


“你知道前阵子连着阴天,是因为每晚都这样候着吗?”三日月试探着问。


“算是吧……”一期一振答,“望见月亮的时候,总有怀念之感。夜间无事,便这样等候,不知不觉成了习惯。”


说着,许是因为寒冷,他双手凑近了嘴边,轻轻呵了口气。然而暖气呼到他的干净的白色手套上,来不及触到皮肤,便很快消散开去。一期一振缩了缩脖颈,似乎有些冷。


“即便今夜无月,但庭中有美景,身边有美人,也算一桩幸事。独缺一壶美酒,浅酌几杯。”三日月忽道。


“哈哈哈,三日月殿别取笑我了。若是要酒,我这就差人取来。”


“罢了罢了,”三日月摆摆手,“情境皆已不同,佳酿也是无味。”


见一期一振面露疑惑,他连道几声不必在意,很快岔开了话题。到了后半夜,两人都有些困乏,分明晓得已没有希望,却硬是还要守到天明。再过不久,准备早膳的妇人起了榻,洗漱备菜的时候,云层里泻下了第一道黎明的光。一期一振这才觉得眼眶有些酸痛,脑中也已混沌不清,与此同时,更生出一份愧疚和歉意来。他与三日月宗近初识,却平白无故让人遭了一晚的罪,明知这样不妥,却没有推脱拒绝,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多年没有与人这样相谈甚欢。他想要道一声抱歉,困意却铺天盖地地涌来。


三日月宗近再一次侧脸看他的时候,发现一期一振昏昏欲睡地歪着脑袋,清醒的神智已经所剩无几。他轻轻地挪了挪身子,试图向一期一振靠得更近一些,最好能让他顺其自然地枕上自己的肩膀。


“吉光,”他低低地说,声音里藏了不动声色的蛊,“月亮一直在那里,总有一日会拨开云雾与你相见,你且再多等等他吧。”


“唔……”一期一振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回应他,口齿含糊不清,“我再等等。”


话音刚落,他终是抵不过黑甜乡的拉扯,陷入了梦境。身子失了重心歪斜过来,遂了三日月的愿。


这一觉很是安稳,也无梦靥萦绕。醒来之后忆起昨日,一期一振连忙起身穿戴,急匆匆地向玄关处赶,慌乱中撞上了一位年轻的侍女。亏得姑娘反应机敏,才没打翻手里的点心盘儿。一期一振连忙道歉,又从这侍女处得知,三日月早些时候就已随德川将军回了府,他终究没赶上道别。


侍女难得见到一期一振略显急躁的样子,觉得有趣,又和他有些相熟,知道他平易的性子,不由出声调侃:“一期一振大人,这是又守了一晚的月亮,睡过了头?”


“啊,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不过昨夜云深,怕是又没见着吧?”


一期一振愣了愣,突然想起三日月那双狭长的笑眼,不由展颜。


“见着了的。”他说。


三日月殿的眼中,也有月亮呢。



自他焚于大坂,很长时间里,都丧失了五感和知觉。一期一振只觉自己置身于一个无色无臭的空间里,没有出口,也没有岔道。人进了墓穴,大抵也就是这样的感受。许许多多他所经历过的场景轮番出现在他眼前,却都是模模糊糊的样子,画面里的人们有时听不到声音,有时看不见脸,还有许多画面他早已记不清晰,也辨不明是哪年哪月。最后所有这一切都裂成碎片,化为乌有。只剩下他作为刀剑的身世,同吉光的刀铭一同保留下来。


他又一次感到了周身烧灼,听到了锻炼锤的捶打,这令他放松下来,仿佛回到出生以前的万籁俱寂。再次醒来,他第一眼见到的是越前康继,而庆长不再,早是元和了。还没等刀匠多为他解释什么,他便先一步开口询问。 


“我会被送去哪里?德川家?”


“德川家。”刀匠回答。


一期一振再没多言。德川家也好,哪户大名也罢,无论如何,都也已没有了丰臣家了。以前有人对他说过,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值得付命的忠诚。刀剑的生命太过长远,本就少有只服侍一位主人,大多辗转流落,偶尔短暂地寄人篱下,不多时日,又要再被他人经手。主命之类的,不过是临时的东西,至多谈得上协力。而他们能做到的,不过是对“忠诚”二字的忠诚而已。


一期一振摇了摇头。他记忆的残骸中,许多事情都只余下空洞的轮廓。他想起他作为丰臣家之刀的最后一日,天守阁的装潢布置都已经记不清晰,但他内心要与那烈火熊熊一同燃尽的决意,至今也未削减。然而去向和阵营之类的抉择,他们向来无权自作主张。说到底,不过是赋予了神明名义的物什。


他在尾张德川家,过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重铸以后的刀刃脆弱,无法用于实战。况且德川家康命人将他重铸,也不过是抱着留存收藏品的想法。岁月荏苒,白云苍狗。他作为刀剑,怀着赤诚之心的年华已然故去,从此以后,就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了。偶尔有了些令人欣喜的相逢,他便心怀感激。


三日月离开尾张家后,一期一振并没有将那晚抛却脑后,但也并没有太放心上。不久之后就过了除夕,文久三年的初始,落了这年的第一场细雪。虽然只是极其懒散地飘了一小会儿,但人们喜欢瑞雪兆丰年的寓意,看起来都挺高兴。也是在那一天,一期一振收到了不明来由的第一封信。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薄薄的信笺,面上是掩饰不住的讶异。裁开信封,展开信纸,字迹非常漂亮,但他并不熟悉。心脏砰砰作响,他顺着墨迹开始阅读。


“吉光,”那信中写,“别来无恙?”


“用别来无恙来问候你,应该是不妥当的,但按你性子,想必也不会同我斤斤计较。当年许下诺言,说着就算满城风雪也会给你寄去音信的是我,如今却因为种种缘由一延再延,辜负你漫漫等候,是我的罪过。


我仍旧重复着千篇一律无可指摘的日子,没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儿,又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不知你过得可好?离开聚乐第之后,冬天总是分外寒冷,还望你保重身体,莫要受凉。


我听闻你重铸之事,暗自里是高兴的,不知你又作何感想。你一贯思虑过重,叫人放心不下。我只是想,活下来即是好的,活下来就还有重逢之日。青山留存,细水长流。你也不要总对自己太过苛刻。背道而驰的日子和针锋相对的日子,都已成过往。我愿为未来的你祈愿消弭灾厄,福慧恒长。


虽然分隔两地,但月光普照之处即有我在,愿你不会太过孤单。


分离的时日已长,甚是想念。”


纸上寥寥数语,并不很长,一期一振却看了很久。没有落款和署名,也无人查得清是从何处寄来,自然也无法写了回信邮去。一期一振把信件收好,压在桃木柜子的抽屉里。


很快,便来了下一封、再下一封。


一期一振读这些信的时候总是非常认真,试图从里面寻出自己过往的蛛丝马迹来。但寄信之人仅仅以一个亲密之人的身份对他吐露些心迹,或者开导他、鼓舞他。对于过去的事情,要么巧妙避过,要么语焉不详。信纸攒得越来越多,心绪就积得越来越沉。


“一期一振大人,读信的时候总是眉头紧锁的样子啊,是有什么为难的吗?”


“没有的事。”他笑笑。


“寄信的是谁,有头绪了吗?”小侍女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喋喋不休。


“还无法确信,也无法求证,只不过……”


“只不过?”


“我猜想,是旧时的情人。”说这话时,一期一振笑得有些腼腆,双目却粼粼地亮着,消融了冰雪。


他忘记了,但还有人为他记得。他有厚厚一沓的陈年往事,他不是飘摇无依的浮萍。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无论何时,他都有能够回去的故乡。他近来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他与一人相拥而卧,发尾纠缠,难辨彼此。那人怀抱的温度暖得刚刚好,不容抗拒地包裹着他,让他忍不住要去做一个好梦。


他猜想正是那怀抱的主人持笔落墨,向他倾诉心中惦念。


“一期一振大人,今日不去庭中望月吗?”姑娘的声音拉他回神。


“去的。”他收拾好桌面,很快起身,“这就去了。”


梦境的最末,是那人反反复复地呢喃:“吉光、吉光。”


自他再次苏醒,只有一人这样唤过他。




调雨为酥,催冰做水。立春时节冬寒还未褪,过了雨水过了惊蛰,不觉就春意盎然了。早樱开始吐蕊,清晨能听闻虫鸟之声。孕育着的将要破土而出,沉睡着的将要复苏醒转。这是被人类世代歌颂的季节,万物生长,柳暗花明。


一期一振着了盛装,华丽更胜平日。行至镜前,他又一次确认了衣着无异处处妥帖,顺了顺微微翘起的刘海,从抽屉中取出信件贴身放好,最后握起了佩刀。推开屋门,德川茂德和一干部将已在外头等候,车马皆已备好,准备将他进献天皇。一期一振没有理会,他最后环视了这个他寄居多年的德川分家,心境与初来乍到时已有天壤之别。他转向那常伴身侧,依依惜别的小侍女,为长久以来的照顾传达了感谢。


“皇宫里,还能随意通信吗?”他淡淡地询问,不像是求解,更像是确认。


“我想大概是……不能的。”侍女低下了头。


万事皆好,只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想来往后断了音讯,也就少了盼望。可惜的是素来只能倾听那人絮絮而语,他的万千思量却无以回应。大雁飞不进深宫之中,好在锦书难托也已无妨,一期一振释怀地想。


他记得最后一封信中,那人说,愿下次相会,你已记起我。


“知道了。”一期一振说,“那么我先行告辞,愿您幸福安康。”


“福运昌隆。”她深深地行礼。


他正视前方,昂首踏了出去,在仆从的指引下上了马车。他们很快启程,车轮滚滚中,他听到外面逐渐变得人声嘈杂,可能是经过了集市,人们在讨价还价,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执。世态如何似乎和这份热闹沾不上关系,百姓什么时候都是同样的生计。一期一振听着,觉得有趣,也觉得怅慨,但他只是端正地坐着,没有掀起帘子向外看。


在马上颠簸许久,直至喧闹声又渐渐远去,车夫勒了缰绳。下车之时,眼前已是绿瓦白墙。皇宫的建筑清雅简洁,神奇地融合了古朴和跋扈,沿着地面铺开的阵势,又无端令人生出压迫之感。这里是权贵的象征,也是信仰的象征。


一期一振径直向内走去,每一步都优雅而有力。他目光坚定,透出不输给这深宫高闱的傲气来。从诞世至今,他曾登上青天,也曾跌入泥土,今日终于得以抛却伤痛和仇恨,与尘世做个了断。江山早已不是当初的江山,而他依旧是无人能够睥睨的天下一振。


又一个时代将要落幕,他隐隐有这样的预感,但这一次与他再无干系。


庆応三年十月,大政奉还。国家又是新鲜气色,皇宫里却还是素来的孤寂凄清。一期一振居于高处,作壁上观。


他想,有这不变的风骨,有这一叠书信和一轮明月,他便无所畏惧。


明明天色尚早,一期一振却能看见面前笔直的道路被月晖浸没。


今后时光长远,便让他踏月而行,千里行歌。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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