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斑斓」05.「反尔(上)」 ——利马综合症 Lima Syndrome。

CP:赤黑



你们要的更新……

依旧是拖延的忏悔……_(:з」∠)_

这篇文拖了这么久真的还有人看吗我好怀疑…………

觉得自己不是太擅长这样的题材,感觉会出很多BUG,之后再慢慢改吧。
因为是《反尔》的上篇所以还会有下篇【x。
为什么一个我不擅长的题材我要写这么长呢【远目。
下篇尽量快一些吧,但是最近还在赶别的_(:з」∠)_

《印记》的预售应该马上就开啦!【又是一个拖了好久的东西【跪地。


祝大家节日快乐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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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反尔(上)」——利马综合症 Lima Syndrome


车杂人往。


赤司征十郎刚刚结束了一场糟糕的会面。许多看起来腰缠万贯的家伙实际上并不很果决大气或者脑袋灵光,而这让他头疼。


午后天朗气清,没什么不好的,可赤司却硬是在这样的天气里觉出一分闷热的潮气来,后背沁了薄薄的汗。于是他和司机打了招呼,打算一个人散步回去,反正离公寓也不算太远,顺便可以稍微透透气。


他沿着街边走得不紧不慢,抬手松了松领带,看一会儿地砖,又看一会儿路过的橱窗。城市的日常一如既往,普通地无聊着。偶尔向马路一侧望望,看见一辆货运卡车快速地开过,卡车蓝色的表面因为行了多年显得脏污不堪,驶过时的响声沉重却嚣张,隆隆而去,独留下一串深灰色的、呛人的尾气。


糟糕极了。赤司想。


又是这样百无聊赖地晃荡许久,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倦怠都不见丝毫好转。直到他突然一个趔趄,慌忙扶墙稳住身子,才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份知觉的钝感来源于他颅内的昏沉,而这份昏沉也许是从昨晚、也许是从今晨起,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看见自己方才扶住的并不是墙壁,而是一方擦得透亮的玻璃。透过它可以看见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咖啡厅,装潢的风格和灯光的明暗都恰是他所喜欢的。有些酸胀的脚底催促着一场休憩,几乎没怎么迟疑,他便推门而入。


瞬间,他被涌上来的音乐声和咖啡香徐徐缓缓地包裹。


黑胶留声机优雅地立于一边,吐露的大提琴曲都是出自自己最喜欢的曲作家。他愣了愣,感到一整个早上的不适都被这一切以无比柔软的姿态稀释了。他奇妙而惊喜,以致一时难以言语,就像沙漠里跋涉的旅人猝不及防地误入了绿洲,欣喜若狂前总还有那么几秒的愣怔。


这时候吧台里面似乎是店主的少年转向了他。那少年看起来年纪比自己稍小一些,正在用软布擦拭着一个白瓷的杯子,而他捏着杯沿的手指比白瓷还要好看上一点。他的五官是毫不张扬的精致,双目清明透彻却望不见底。头发看起来非常柔软,只是在暖橘的灯光下辨不清色彩。赤司猜测那大概是天空颜色那样的浅蓝。


他恍神的这几秒里,少年放下了手中的茶具,向他礼貌地笑了,唇红齿白。


「欢迎光临。」他用一把非常好听的嗓音说。


锦上添花。


咖啡厅里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个人,安安静静,很是和谐。赤司点了杯清咖,择了一边的沙发椅坐下。从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见吧台里轻哼着歌做咖啡的清秀少年,赏心悦目。虽然身体上的不适并没有得到缓解,甚至四肢的无力感可能越发严重了起来,但他不得不承认,比起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已经感到放松了许多。


等待不久,那少年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笑容客气,依旧好看。走得近了,赤司确认他的发色如自己预料一样是浅浅的蓝。他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了两圈,把咖啡搁在赤司面前的时候,莹白的手腕晃了他的眼。而后,另一个装着蛋糕的瓷盘又被轻轻放在旁边。


赤司并没有点这个。他疑惑地抬眼想要开口询问,少年却早先一步准备好了回答。


「这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礼。」


「并没有招待不周哦?」赤司问。


少年却只是笑笑,不再言语,从桌边匆匆走开。


如果是特别招待,他大概会很高兴的。但赤司环视四周,很快发现每位客人的桌上都有装着相同的蛋糕的瓷盘,便又起了小小的失落。


他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那蛋糕上。蛋糕做得非常精致,香草味的。虽然不喜甜食,但难得的好心情还是让他忍不住试着尝了一些。口中松松地化开的奶油讨好了他的味蕾,而暖热的咖啡也愉悦了他的胃袋。


赤司征十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说辞,他只是对这少年怀了不由自主的欣赏。少年又从他身边经过了两次,赤司很想拦下他问问他的姓名,但量这终究过于唐突,最终也并未好意思真的这么做。


小憩持续得比想象中更久。这家店坐落得有些偏僻,招牌也不太显眼,也许以前就曾驱车路过多次,却也没有过进来看看的念头。


如果没有此刻自己的头晕和不适,这次造访几乎是完美的。


正这样想着,那蓝发的少年从吧台里走出来,走到窗边放下了所有的百叶窗,继而拉上了厚重的欧式绣花窗帘,隔绝了所有的室外光。室内暗了些许,不过他很快打开了几盏灯。


「老板。」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儿出声抗议,「别拉窗帘,阳光比灯光好。」


蓝发少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作理会,回身解下了棕色的围裙挂在一边墙上的挂钩上,再转身时已是笑意泯然。


「这是绑架。」他素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店里所有的人都愣了愣。人在不敢相信的时候总是会自我怀疑是否是没有听清。但少年很快继续:


「请抱住头靠着最里面的墙蹲下,把通讯工具扔在地上。」


他的声音相较之前冰冷了不少,但依旧无法从中找出一丝威逼的意味来。店内寥寥的顾客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论人数他们是占优的,但这个所谓的绑架者会毫无准备吗?他们不知。


「请按我说的做,我不想伤害你们。」


说完这句,人们终于动了。犹疑着,最终采取了最保险的方式,靠墙蹲下,手机扔在一边。那少年,叫作黑子哲也的那个少年,从吧台里拿出事先预备好的麻绳,走过来挨个把他们的双手绑到身后,然后是双脚。


第一个被捆住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戴金属边框的眼镜,口红抹得天衣无缝,看起来是个三四十岁的精明白领。她是独自前来的,哪怕是此时此刻,她也如同方才喝茶时一样板着面孔显得沉稳而镇定,只有靠近她动作的黑子看得清她额边密密的汗水。她紧绷着身子,却并未挣扎。


在这个不长不短的过程中,剩下的几个人并没有完全消极地放弃抵抗,捆绑第一个人的时间里,素不相识的其他几人已经做过数次眼神交流,只是最后谁也没立刻起来充当出头鸟。


这些无声的交流黑子哲也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并未理会。他向旁边挪了挪身子,甚至没有抬头看看,便对第二个人重复起之前的工作。


第二个是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与她的丈夫一同来的。相比起来,她的惊慌就更加显而易见。她浑身颤抖着,泫然欲泣,求救般地看着她身边的丈夫。


周遭静悄悄的,室外车辆的鸣笛声显得十分遥远。


漫进鼻息的,都是沉默的空气。


黑子哲也动作很快,固定好妇人的双手,把绳子绕上她脚踝的时候,他们身边的中年男人突然暴起,拳头居高临下地向蹲在地上的黑子挥去。


中年妇人下意识地尖叫一声缩了脑袋,而黑子却反应迅速地用手撑地,扫出一脚踢中了男人的小腿。这一记看似平常,力道的可怕却是只有这男人知晓的。他被踢中的那条腿不由得单膝跪下,手上的拳头也失了准头挥了空,身体刚微屈下,黑子的肘击立即跟上,不留情分地顶进他的肋骨之间。男人咳了一口,只感到喉间一热。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该要反击,黑子却已经起身,一个手刀劈向男人的颈侧。


干净利索的胜负、失去意识的男人、仍然没什么表情的少年。


以及沉默了太久的,濒死的空气。


黑子的脸上仍然没有一点泄露的情绪,放倒那个男人之后,便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继续着原本的工作,绑紧了女人的双脚,然后是男人的。


第四人是个长得清秀的女高中生。虽说长得清秀,但自我修饰未免太过了些。赤司离她不近不远,看见她沁出的冷汗快要晕开她的眼妆。她涂了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正紧紧地揪住她的小男朋友的,就是刚才阻止黑子关窗的男孩儿的袖子,直到她的两只手腕被黑子的绳子绞在了一起。


赤司征十郎发现了两件事。


一件是女孩儿右手食指的红色给磕去了一块儿,一件是她身边的男孩儿从坐姿改为了半蹲,一手撑着地面,不知该说是跃跃欲试,还是蠢蠢欲动。


正这么想着,男孩儿已经起身飞奔起来,目的明确地向门口冲去。那个高中女生尖声喊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男生的名字。而正蹲在地上的少年似乎没反应过来似的,没有像刚才那样动作迅捷地做出阻拦。


作为人质的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这个丢下了女朋友的家伙一旦逃脱就能给他们带来希望。他们一面祈祷着男孩儿再跑得快些,一面分出些心神留意着黑子的动作。


黑子没有动。还是没有动。


马上就到门口了,只剩下最后几步——


黑子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男孩狼狈的背影,没有动。


男孩胜券在握,他伸出手臂,几乎就要碰到大门的扶手——


「噗」地一声,短促而果断。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脚踝,知觉还未作出反应,他便已整个扑倒在地。痛感这才像马后炮一般,不紧不慢地带来了恐慌。


他在这份恐慌里回过头,看见蓝发的少年已经起身,装了消音器的枪支稳稳地指着自己。


而那双居高临下的蓝眸后面,同样也有火药上了膛。那少年就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缓步走来。男孩儿想要后退一些,右脚却已经使不上力气。


他最终被带离了他千方百计想要靠近的门边,放回了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女朋友身旁。可他已没有余裕嘲笑她,只能瘫软地靠着墙,膝盖发抖,黑框镜快要从鼻梁上滑下来。


黑子同之前一样,例行绑住他的手脚,绳子还特意小心地避开了他脚踝的伤口,并未对他逃跑的行为表现出特殊的怪罪。


赤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黑子的枪放置的位置,看着其他人脸上的面如土色。现在行动自由的只剩下他和最边上的另一个年轻女性,他从黑子刚才与男人交手的过程中大致能探清黑子的身手,的确强大,但于他而言,未必不可战胜。


要对他出手,现在可谈不上舍不舍得。赤司想。


只是,有些可惜。


观察已经足够。他在脑内模拟好了一切,在黑子绑完那个高中生,还未来得及调整重心的时候袭身而上。黑子反应很快地握了枪,但赤司更先一步击中了他的手腕。枪支被打落在地滑了出去,打了几个旋儿,停在手不可及的一张桌子底下,而少年吃痛地蹩了蹩眉。


赤司跟着挥出一拳,黑子避过,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我这边的胜利呢。」赤司暗想,又逼过去,却在这时颅内一阵晕眩。


——早上的头疼?竟然严重至此吗?


正检讨着自己的疏忽,脚下也很快变得虚浮起来。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便浑身无力地前倾倒下。


黑子哲也接住了他。


赤司倚在他肩上,嗅到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香。他只能看见他颈边的碎发和咖啡厅的地板。他上衣口袋里的名片夹掉了出来,印刷精致的纸片散了一地,他的姓名工作联系方式一览无遗,但这一切和沦为人质的赤司征十郎,似乎再也没有了关系。


「您的身体很烫,是发烧了吧?病人还是不要勉强自己的好哦,呃……」黑子看了看地上的纸片儿,「……赤司先生。」


身体的疲软无力,只是因为发烧而已吗?


赤司不相信。


他听见少年的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来。


「招待不周。」


——明白了。


那少年暖洋洋晕开的笑意,治愈人心的温柔的话语,以及蛋糕里善解人意的香草味,都只是利刃外头裹上的蜜。


赤司被安置在离吧台挺近的软椅上,绳子给手脚上了锁。他的眼前不再清明,有些昏昏欲睡。模模糊糊的视野里,他看见蓝发的少年扶起了最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孕妇,他小心地搀扶着她,把她送到门边。


「希望您的孩子平安健康。」他说,「现在您可以去报警了。」


然后他拉开了门,让她走出去,顺手把门外侧的牌子翻到了「暂停营业」那一边。


再之后的事情赤司已经看不明晰了,阖上的眼皮带来一片铺开了的黑暗。


意识的最后他听见门上锁的声音,而后又忽然想起自己击中少年手腕的那一下。


——他连蹩着眉的样子,都非常好看。


赤司征十郎再次醒来是因为额前覆上的冰凉,他睁眼便看见一片同样透着凉意的蓝色。


「啊,吵醒你了?」少年的表情带上了几分抱歉的意味。赤司动了动身子,不出意外手脚被束缚得很牢固,无法挣开,于是他只好动了动因为刚才别扭的睡姿而有些酸痛的脖子。


「当心当心。」那少年急忙抬手按住了他的额头,赤司这才发现凉意的来源是一条冰过了的毛巾。


「既然醒了,就把药吃了吧。」少年说,继而起身去倒水。


赤司看着他走开,环视四周。窗帘紧闭,亮着的依然只有几盏日光灯,它们亮得有些昏沉,放在平时也许能算作温馨,但在当前的境况下,大概只能叫做惨淡了。那中年妇人紧紧地挨着她丈夫身边,嘴唇有些苍白。而那个涂着红指甲油的女高中生双目紧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中。那男孩儿滑下来的眼镜竟已被推了回去,赤司转眼看见他脚踝的伤处也已上了药包了纱布,于是猜测那眼镜十有八九也是黑子扶的。


从赤司现在的位置,吧台内部的陈设可以一并收入眼底。桌面收拾的很干净,器皿摆放得井井有条。他隐约看到有个相框被安置在一边,保管甚好。伸了伸脖子想要再看看清楚,倒好了水走回来的黑子却用身体阻断了他的视线。


「退烧药。」他说。


赤司征十郎狐疑地抬头看了看这少年。你不能苛求一个受害人对一个刚在他的蛋糕里下过药的家伙有多大的信任,无论他有多么喜欢他。  


黑子哲也对这眼神感到非常理解也非常无奈。解释的说辞只会显得多余,他不想在这无谓的事情上花去过多的心力,但也不想过于强横地直接把药灌进赤司的喉咙。


「只是退烧药。」于是他努力强调了一下。


赤司征十郎仰着脑袋看他,似乎不在状况内。他的眼睛里有探究和兴趣,此刻毫不遮掩地一同投向了黑子哲也。


「你叫什么名字?」藏了挺久的问题也终于脱口而出。


黑子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那边的中年妇人突然剧烈地干咳起来。黑子听出来这咳嗽声是从嗓子里憋出来的惺惺作态,他看向那侧,那妇人正盯着自己手上的那杯水。


他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赤司,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有点好笑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黑子终于端着玻璃杯走向了那妇人,把吸管放进她的嘴里,等她一点点喝完,然后耐心地接住了她的白眼。


很快他再一次倒满一杯水回到了赤司面前,表情如临大敌,正对上赤司的忍俊不禁。


「你叫什么名字?」赤司重复,这一次带上了十分直白的笑意盈盈。


「实话说,」黑子无视了对方的提问,自顾自开口,「您的确是这些人之中对我而言最具威胁的,虽然由于各种原因,刚才失手了。」


「……」


「对于危险的东西应该防患于未然,虽然是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


「但是这的确只是退烧药。」黑子哲也歪了歪脑袋,显得有些苦恼。


赤司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眼前的少年虽然顶着绑架犯的罪名,但种种行动都昭示着他的纯良无害。如果他只是个冷血无情的犯罪者,那多余的事情可做得有点太多了。赤司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现在,他只是对这少年的动机感到好奇。


「好吧。好吧。」赤司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地妥协的样子。


少年做这一切的原因他确实想要了解,这更多是因为他想要了解眼前这个人。在这个气氛阴沉的咖啡厅里,音乐从没有关掉的黑胶留声机里踩着韵律流淌出来,听来却显诡异。而赤司享受着这一切,仿佛在无趣的生活中久违地找到了乐子。他的笑里带上了些得意的狡黠,靠着椅子的靠背张开嘴。


「喂我。」他说。


赤司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喂药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被他这么一说,黑子哲也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要回些什么。


他被这二字噎了好几秒,最后只能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赤司一眼,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


就着水吞下药片,赤司看了看墙壁上的欧式挂钟,他昏睡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奇怪的是,警察竟然还没有动静。


「这样糟糕的出警速度真的没问题吗这个国家……」同时他听见黑子这样的自言自语,不由莞尔。


话音刚落,吧台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这室内显得突兀而急促,昏睡中的女高中生猛地打了个战栗惊醒过来。黑子很快走过去把它接起。


「您好?」


打过招呼之后,黑子挺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听。赤司猜测电话对面是那个“久久未至”的警方。他们并非真的拖延,此刻大概早已在这周边做好了各项部署。现在通过话筒,大约正在说着「我们已经在外面做好了包围工作」或者「现在释放人质还有轻判的机会」之类的软硬兼施。


「嗯。」黑子终于应了一声,答非所问,「山本警官是否记得火神大我?」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电话那一端也沉默了。


于是黑子接了下去。「我本来不想以这样的方式逼迫您用您的囚犯来交换我的人质,况且火神君本就和这些人质们一样,是无辜的。」他说,「但我已经尝试过所有合乎法律的途径,如今已然无计可施。」


「所以就有劳您尽量用用您那被金钱栓塞了的大脑,解决一下眼前的难题吧。」


「哦,还有一件事。」黑子笑起来,那张初见时美好素淡的脸上,此刻嘲讽和不屑的意味一同映入了赤司的眼底,「不要想着突入之类的事。比起您闯进来对我按下扳机的速度,我确信还是我引爆炸药的速度更快些。」


赤司隐约听出来,这个绑架案的确有缘由。但从零碎的言语里,得到的不过是一知半解。他不明所以,但视线却带着目的性地在吧台的桌上打着转,最后又一次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朴素的木质相框里,照片已经晒过了多年的阳光而褪去了最鲜明的那一层色彩。但主人呵护得好,其记载的事物依然非常清晰。那是一张集体照,孩子们的集体照。那些孩子年龄不一,有的看起来已经十五六岁,有的却约莫只有上幼儿园的年纪。赤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在第二排的最边上找到了黑子哲也。


他笑得腼腆,身上的衣服和照片里所有的孩子一样,是最最简单朴素的款式。他的右手捏着自己衬衫的下摆,左臂被一个火红头发的、脸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儿大大咧咧地勾着。几乎每一个孩子都不吝啬给一个大大的笑脸,但整幅画面却也并未显得多么明亮。赤司很快找出了缘由:作了背景的那块门牌,漫不经心地提醒着,那里是一个孤儿院。


赤司侧脸看了看那个拿着听筒的少年,又把目光移回那张老照片。


又过了一小会儿,黑子沉默地把听筒放下,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一点一点把那口气吐出来,眼睛用力地盯着眼前的空气,那是入木三分的坚定不移。


咖啡馆外面变得非常安静。这安静是指,已经完全听不到行人的交谈声和引擎的转动声。偶尔会有一些奇怪的声响,也大概就是警方的动作了。如果窗帘的遮光性再差一些,应该还能看见警车顶上红色和蓝色相互交织的、刺目晃眼的光。


黑子哲也一言不发,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不知想着什么。他似乎感受到了赤司专注的视线,转过来与他对视了几秒,很快又转回去。他的眼睛冰凉冰凉,像是酝酿着千百种情绪,又像是空白得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准备了怎样的计划,为了怎样的目的,经历过怎样的过去,期待着怎样的未来,这一切都无人知晓。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冒着寒气的坚冰,每一个棱角都能划伤手掌,脸上是已然冻结的冷漠,脚下是多年宿积的风雪。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他双手环住了自己的手臂。


「嘿。」正出着神,他突然听见这样一声招呼,黑子哲也慌乱地回神,脸上露出一丝没有收拾好的茫然。他望向声源,那个红色头发的男人正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他顿了顿,未作回应,又听到赤司接着说了下去。


「来跟我说说话吧。」


黑子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被绑着的其他人也纷纷向他投去了怪异的眼神。然而赤司并未理会,也未觉不妥,依旧只是看着黑子。黑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赤司并未作罢。


「来说说话吧。」


「……刚吃完药,建议您小睡一会儿。」黑子哲也叹了口气,不得不出声。


赤司征十郎不知是不解气氛还是顽固不化,一点儿也没显出放弃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反倒正变得越来越浓。


「来。」他声音沉下去,却意外非常好听。


如果他的手臂没有被绳子绑住,大概会舒展出好看的弧度伸向黑子哲也。黑子哲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两道目光交汇,谁也没有退让,像是博弈般纠缠了片刻,终于是黑子作了罢。


他搬一把椅子放在赤司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一边坐下来一边小声地咕哝着,「这可不是聊天的时候吧。」


「有何不可。」赤司说,「我高兴就好。」


黑子哲也不太用力地翻了个白眼。


「好吧,好吧。」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探赤司额上的温度,「您想聊些什么?」


「嗯……比如说你叫什么名字。」他看见黑子皱了皱眉头,才略微收起了说笑的语气,「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也乐意听听其他的故事,只要是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黑子哲也露出一丝不解,茫然地重复着赤司的话尾。


「对。」


「为什么?」


「我想听。」


诉说着几乎是蛮不讲理的理由,赤司征十郎毫不躲避也毫不羞怯地望着黑子哲也的眼睛,专注得像是说着一杯茶或者一支舞的邀约,满目诚恳。反倒黑子哲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顾向左右。这并不是害羞的时候,被眼前的人质打乱思绪并不是明智之举,黑子哲也劝说着自己,轻轻地调整起呼吸。


「可我没有什么故事,」再看向赤司时,他已经从容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十分抱歉,我是个匮乏无趣的人。出生以来干过的唯一能拿出来当作谈资的事,大概也只有今天了吧。」


「匮乏也无妨,我想听更早以前的事。」赤司说,对着吧台里的相框扬了扬下巴,「你小时候看起来很可爱。」


黑子哲也的身体僵了僵。「您视力很好。」


「向来不错。」赤司回答。


然后他看着黑子一脸想要生气又生不起来的奇妙表情,笑得眼睛弯弯。


「那么……火神大我君,又是照片里的哪一位呢?」赤司试探地说着,紧盯着黑子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


「比起左顾右盼,不如合眼休息好些,热度可一点儿也没有退呢。」半晌,黑子才回答了这么一句。他直视着赤司征十郎,眼底里一丝涟漪也没有。他有些佩服这个男人的敏锐,也同时预感到了他会给自己造成的麻烦,他得让自己显得更难以动摇一些。


「说给我听听吧。」担心自己逼问得太急,赤司放缓了语气。如果他不是被绑着,他大概会握握对方的手或者拍拍对方的肩,做出一副优秀的倾听者的样子,让对方放松一些。然而现在他只能收敛眼瞳中所有的尖锐,让自己看起来忠实可靠。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这些问话是为了改变这个案件的局势,还是为了更了解一些眼前这个少年,但此时此刻,他的确想听完这个故事。


黑子又一次沉默了。他静静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赤司也就不做声地看着他。黑子微微低着头,水色的发丝就轻轻地搭上了睫毛,他的皮肤看起来比常人更白皙一些,瞳色和发色一样浅,本就令人觉得触碰即碎,此刻更莫名生出几分脆弱的错觉。


他抬眼看了看赤司,神色里有一种带着惋惜的无可奈何。


「如您所见,」他说,「火神君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伙伴,我从小到大的伙伴。如果我和您不是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也许我会愿意对您多谈一些,赤司先生。」


「我应该昨天来喝咖啡的。」赤司笑笑,「所以你做的这一切,是和他有关?」


窗外突然传来了雷声,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质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子,紧随其后的是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室外有一些小小的骚乱,显然警方也没有预料到这场雨的来临。但他们似乎调整得很快,立刻又安静下来。赤司看了看挂钟,猜测天色大约已经渐暗了。黑子望了望那些被窗帘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室内的灯光映在他的眼中明明灭灭。他缓缓地又将脸转了回来,重新对上了赤司的。


「是。」他回答。


电话铃响得和这场雨一样突然。黑子站起来,走过去接起,和之前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坐在地上被束缚手脚的人们此刻都全神贯注地不安恐慌着,原本意识模糊陷入昏睡的,大都被那一声响雷唤了起来。他们瞪大着眼睛看着接听电话的黑子哲也,期待着挂下电话他们就能获得自由,也害怕着挂下电话他们就会失去性命。但这两样似乎都不会发生,也的确都没有发生。黑子哲也握着听筒,好像一点也不开心,也一点都不生气。他听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答了一句。


「我不接受。」他说,声音平静。然后没等对面的答复,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角落里的女高中生压抑不住地哭了起来。黑子愣了愣,踌躇了一下,犹豫地走到那女孩儿面前蹲了下来。


「呃……十分抱歉,你还好吗?」


女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目惊惧地尖叫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旁边的男孩质问起来,努力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但脚踝上的伤让他不太有底气。


黑子哑口无言,只得叹了口气,返身坐回原来的椅子上,看了看赤司。


「我又把女孩子弄哭了,我真糟糕。」他笑着说,看起来却是发自内心的难过。


「他们说什么了?」赤司问。


「开条件。」黑子耸了耸肩。


赤司晃了晃脑袋。


「也真是不讲究,咖啡馆一般都谢绝议价。」


黑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大概是没想到赤司还有心思开警察们的玩笑。但这笑意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安静地思考和等待。


但是赤司依然在锲而不舍地打断他。


「不过说真的,」他压低了声音,让对话只有他们两人得以听见,「如果警察真的突入这里,你会引爆炸药吗?」


「我会。」秒答。


「你会吗?」


「我会。」


「你会吗?」


「……」


赤司征十郎的追问一声跟着一声,黑子哲也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这一刻他突然有种被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看透了的错觉。他的确装置了炸药,但离人质们的位置挺远,数量也只是用作恐吓和掩人耳目的程度。他并非握着相同的筹码在和警方对峙,只是押上了他仅有的那些,布下一场赌局。


但他并不愿意把这一点透露给他的人质,就算是这个看上去脑袋不错的赤司征十郎也不行。但偏偏赤司就这样一口咬定,没给他再反驳的机会。


「你不会。」赤司笃定地说。


「……但我不想输。」黑子哲也说着,竟然泛上一丝鼻酸,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赤司小心地把它们收入耳中。


「你不愿意这样。」赤司了然地说。


「……我不愿意这样。」


「但我已经消耗完了所有可能的选项。」黑子哲也说,身体前倾下来,几乎快要靠在赤司的肩上,「我别无选择,先生。」


赤司征十郎努力地挪了挪调整不便的身子,凑近了黑子的耳朵,沉下来的声音是一种沙哑的好听。


「你的确曾经别无选择,」他说,「但现在你可以选择我。」


黑子哲也顿了顿,向后挪开一些,与赤司四目相对。他这才发现他的这位客人有着非常漂亮的瞳孔,也有非常漂亮的眼角眉梢,但这并不能构成他相信他的理由。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赤司征十郎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作战计划的商讨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毕竟这件事涉及到前一个案件,而前一个案件又涉及到一些不可说的内情。人质的问题若是处理不妥难免落人口实,但答应绑架犯的交换条件又实在强人所难。突如其来的降雨更令人心情烦躁,事件陷入了僵局。


眼前的咖啡馆紧闭着门窗,落地窗帘遮去了所有的视野。正在几个警长一筹莫展的时候,咖啡馆里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而后一枚子弹飞射而出,好在斜向上方,谁也未被伤及。只有厚实的窗帘被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玻璃窗碎裂成千百朵晶莹的花。


「突入!」


警长终于下了命令,训练有素的警察们很快撞破门窗鱼贯而入。映入眼眶的只有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质,女高中生见到警察,放声大哭起来。而这起事件的肇事者已经不知所踪,有人指证说犯人带着一名人质上了二楼的内室。


几位警察追踪而去,但距离他们找到书柜后面的暗道,和打开暗道的那本书,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正被他们寻找的那位犯人,正被他的人质拽着手腕大步向前奔跑。他们跑出了暗道的尽头,是一条不显眼的小巷,雨水很快将他们俩浇得湿透。


「从左边绕出去,再往左拐。那一路都没有摄像头。」黑子说,几乎是同时他就又被拉着跑了起来。他的左手抱着他的相框,口袋里揣着方才匆匆收拾的,赤司征十郎的名片,右手被与他初次见面的共犯者握在手里。


赤司征十郎的体力好得不像一个病人,黑子哲也在他身后跟得有些吃力。水花不断地被鞋子溅起来,但他看着眼前的人湿漉漉的、色彩明丽的头发,和他快要从领带上滑下来的,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领带夹,突然觉得有些高兴。


「黑子哲也——」他向赤司喊着,声音被雨水打散。


「什么?」赤司侧过脸来看他,也是一脸笑意。


「黑子哲也,我的名字。」黑子说。


赤司没有回答,他沿着黑子所说的路跑了一段,突然拐进路边一个地下车库里。他仍然用一只手牵着黑子哲也,同时用另外一只去掏口袋里的钥匙。角落里一辆老旧款式的私人车应声解了锁,他把自己扔进了驾驶座,黑子哲也很快坐进了副驾驶。


两个人精疲力竭地靠在皮椅上喘着粗气,头发和衣角都向下滴着水。黑子哲也看起来累极了,一日的高度紧张使他疲惫,这一段长跑又让他气喘吁吁。赤司征十郎看着他脸颊上泛起的绯色,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却是一片雨水的冰凉。


黑子哲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于是赤司把手向上抬了一些,拂去他眼睫上沾着的水。


「请多指教,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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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尔(上)」 ——利马综合症 Lima Syndrome · End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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