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消夏」

CP:三日一期。

拖了一年,赶在今年的夏天过去之前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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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夏」 



上.



阴阴夏木,水照晴岚。蝉声扰人清梦,细汗汇成水滴划落颊边。三日月醒了。


连着落了几日的雨,云方散去,暑气便蒸腾上来。夏季总是陡然而至,推搡似地驱走春日的和煦。三日月抬眼向外头看,火轮高吐。爱染和萤丸互相追逐着跑过红木桥,鲶尾往马厩的槽中多添了一桶水,庭院池中漂着几张莲叶,懒洋洋地靠在一起,没什么动静。


保持跪坐的姿势打瞌睡并不舒适,三日月揉了揉脖颈,活动一下身子。他习惯于午后坐在廊下小憩,喝新鲜的茶,赏庭院的景,看来来去去的付丧神们。可习惯二字到底敌不过夏暑的耀武扬威,他只得把坐垫和茶点一并移到了竹帘后头的廊内,竹帘正遮出一片阴凉,抬头也能望见外头的景色,可谓甚好。头顶的风铃是审神者前一阵踩着小凳挂上的,剔透的玻璃上绘了一尾水红的鱼,垂下的纸笺上未落一字。可惜空气闷热,没什么风,于是那风铃一声不响,那金鱼也一动不动。


三日月伸手去拿茶杯,袖子的衣料被薄汗沾湿,划过皮肤时并不顺畅,服饰的繁复华美在暑天里只显得累赘。他想起早晨一期一振为他整理衣襟和系带时皱着眉询问,是否需要取件轻薄的浴衣来更换,他笑着摇头说今日不用,伸手松了松恋人系得过于一丝不苟的领带。


他还没回来。三日月低头,看见浮起的茶柱随着茶水晃荡了两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三日月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感到后腰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好老头不挡道。」鹤丸国永说。


他身后背着竹篮,约许是刚从田里回来。炎阳下的畑当番一定不太好受,可鹤丸倒一点儿疲态也没有,白衣白发,整个人都在反射太阳光,嘴里咬了个桃,笑嘻嘻地,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个小辫儿,欢快得很。


哈哈哈,三日月笑笑,毫无诚意地挪了挪身子,算作让路。鹤丸也不和他多扯,绕过他身后,拐进厨房去了。


夏季确实难熬,但也给了人清闲的理由,摇摇蒲扇就消磨了大半日去。四季自有四季的好,三日月无甚偏爱。虽然没有鹤丸那样乐在暑中的兴致,但专注于避暑也算是夏日的乐趣所在,每思及此,便也欣然。


但他知道一期一振对夏季相当苦手,尽管平日里从不表现出来。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某个夏天,他邀一期一振一同外出夜游,未料及对方不显羞赧也不露喜色,却带了些撒娇语气委婉地表示不想动弹,悄悄泄露的懒散好生可爱。最后他们寻了苑内偏僻庇荫的角落,上弦月盛着夜,青石板沁着凉,他们靠着彼此的肩膀,看假山看池水,看天下太平。一期一振仰着脑袋数着空中游荡的萤火,抓着三日月的袖子,睡在他怀里。


记忆的碎块零零星星,沉在三日月心湖最底下,藉了偶尔的契机,便又轻易地被勾连而起,飘飘摇摇,沉沉浮浮。岁月流过,一期一振改变的地方并不少,不变的地方也不少。来到这间本丸以后,夏天的燥热依然让他感到不安定,早晨从房内走到室外时会轻微地皱下眉头,夜晚也时不时从梦中突然地惊醒过来。


三日月唇边的笑意浅了下去,抬头正看到前田藤四郎端着果盘小跑过来。


「三日月殿下!」短刀两手捧着果盘,帽子歪在一边,「烛台切殿下托我把这些分给大家。」


盘中是切好的西瓜,青皮红瓤。


「辛苦你啦。」三日月伸手把他的帽子扶好,前田挥挥手,很快又跑远。


他度过了无数个炎热的日子,每一个都不太一样,每一个又都显得相同。时令的水果,聒噪的蝉鸣,刀鞘里都蓄着热,动物和植物都变得无精打采。大多数人倚在哪片荫凉里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偶尔也有不怕热的在太阳底下依旧活力充沛。如若是突然降了雷雨,在外头跑着的便慌慌张张钻进屋檐下面,原本怕热的反而一下子神采奕奕,恨不能出去踩踩水。人类说到底还是动物,有时候却又不太像动物。


出神的间隙里,一阵脚步声和话语声模糊地传来,渐至近旁。


他回来了。三日月放下茶杯。


可那声响听起来不同于平常,带着些许的混乱。三日月定神去听,先是辨出了乱藤四郎的声音。


「一期哥,一期哥,还是先去手入室吧。」


「没事的,等一下。」被喊名字的人这样回答。后面又有人说了什么,就不清晰了。


三日月愣了愣,转头去看,一期一振的身影恰出现在转角,和他对上视线。


「三日月殿。」一期一振对他笑,外套脱下搭在左手,快走几步,在三日月身旁蹲下来。


三日月看见他右臂的衬衫被划开了个口子,裂口周围,浅灰的布料沁出一片深色来。稍微偏头就能看见布料下的伤口,白皙的皮肤绽开一片艳色。


「我猜您肯定是在这里。」一期一振自言自语着,伸手在三日月的发饰上摆弄了一会儿。他凑得很近,动作也很专注,没有察觉些许殷红的颜色从手臂滑落,沾上果盘的边沿。三日月盯着那抹血色缓慢地滑下,与盘底积下的西瓜的汁水融合在一起。


「你受伤了。」


「轻伤而已,并不痛的。」一期一振放下手,挺开心的样子,「那我先去换身衣服。」


他起身折返,几个弟弟赶忙上来牵他。


「手入室已经准备好了,快走快走。」


除去手臂,其他地方似乎并未负伤,虽然只是一处伤口,但不知深浅。三日月皱眉想着,一边抬手去摸自己鬓间、方才一期一振碰过的地方。


先是摸到了自己的头发,而后在两条穗间触到了什么纤细柔嫩的东西。


三日月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看,粉苞吐蕊,是月见草的花。


抬眼,一期一振已经走远。身影被廊角完全遮过之前,他悄悄向这边偏了偏脑袋,莞尔一笑。




下.



一期一振从手入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伤口说不上浅,但也算不得严重。审神者嘱咐三日月照看他休息几日,三日月应承下来,牵着一期一振擦洗了身体,吃了些饭食,又牵他回房卧下,盖上薄被。然后他取瓷碟置于窗畔,盛了水,让那朵月见草花漂在上头。正是晴夜,月色入水。


做完这一切,三日月在一期一振身边轻轻躺下,握了握他的手指。


入了夜的本丸渐渐安静下来,说话声悄悄隐去了,门外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蝉鸣蓦地又变得清晰极了,风铃还是不响。


一期一振忽然轻轻地笑了。


「笑什么?」三日月转过头看他,正见着他金色的瞳眸如星辰一般光华流转。


「我笑您,每每在我负伤的时候,都格外安分。」


三日月眨眨眼睛,默认一般。可没待多时,又支起身子凑近过去。一期一振偏过脑袋,温顺地接受了这个吻。


道过晚安,三日月沉入梦中的时候,又想起一期一振笑起来时清澄的声线。他总是如此,即便他们离得极近,肌肤相触,他也总带着些沾染不上情色的洁净,笑容好像也是为他们彼此钟情而流露出的单纯的高兴。三日月在梦境里看到无数的光影,闪烁之间,仿佛见到了他,又仿佛没有,只是能确认一期一振的名字始终在心上萦绕不去。


他醒来的时候是午夜,拂晓的光还未溶进夜幕,星星明亮而又遥远。一期一振在他身侧,用手臂挡去半张脸,小声而急促地喘着气。


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一期。一期。」


被喊名字的人看向他,胸口微微起伏着,扯起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容。


「抱歉,又打扰您休息了。」


「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


被三日月勾着手指,一期一振的呼吸逐渐平缓。他眨眨眼睛,挥去梦魇残留下的最后一丝茫然,尝试去辨认天花板上木头的纹路,却总无法看清。然后他掀开薄被,翻身压在三日月身上,屋内的夜色晃荡一下,又流动起来。


「你有伤。」三日月看了看他被绷带包裹的右臂。


一期一振伸手解他的衣带。「不疼。」


三日月任他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你不用勉强自己。」


「您指什么?」


「最近的频繁出阵,是你向主人要求的吧。」三日月毫不拐弯抹角,「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去?」


一期一振的动作顿了顿。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东西。」


那个夏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漫长而刻骨铭心。那是不多思量也无法忘怀的时光,对他们两个都是。确认什么?三日月想问,又难以启齿。他知道,之于一期一振,三日月宗近也是那个夏天的一部分。踌躇的倏忽间,一期一振俯下身来,柔软的亲吻落在他光裸的胸膛上,鼻息带起一阵温热的痒。


一期一振抚过他的脸,用唇瓣描摹起他肩膀的轮廓。他似乎看穿了三日月心中所想,径自回答。「您知道我有时会做梦,我想去确认梦境的来源。」


亲吻像一泓水,甘美温软地向下漫开,细微暧昧的声响与漆黑的空气混合出一室黏稠的安宁。片刻过后,一期一振直起身来,缓慢地坐下去。他扬起雪白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了很多遍之后我便得以确认,也得以说服自己。」他接着方才的话尾继续说下去,「我确认天地倒转倾覆,确认自己燃烧濒死,确认您已经离我而去。」


三日月不语,看着那浅蓝色的发丝沾上汗水,在自己眼前摇晃。他伸手抚摸一期一振的脊背,那儿有百年前的战火留下的痕迹,他知道在哪里。那块皮肤有些粗糙,与周围的细嫩不同,三日月用指尖一寸一寸划过、流连,最后抚向身侧,握住一期一振的腰际,向下一按。


「啊……」


一期一振的声音颤了颤,他望向恋人的脸,三日月眼中的月亮沉得很深,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趁着对方话未出口,一期一振打断了他。


「我还确认了,」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那一切都只存在于过去。」


三日月怔了怔,看见一期一振的眼里是剔透的清明,又带着隐约的黠意。


「您原本想安慰我,是吗?」他轻声地笑,手指穿过三日月的发间,凑近他的脸。


「那的确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您知道吗,每当我完成使命,踏上归途的时候,想到马上可以见到您,我就感到幸福。」


一期一振的笑容里有眷恋和温情,也有骄傲和快意。鼻尖相触,他看入三日月的眼底,坚定而坦荡,仿佛在说,那一切都不足为惧。他在梦境里时常看见火焰,看见死去的兵士,看见他想象了无数次却望而不可及的高台寺。可他也一直想知道,当三日月梦回彼时,又会看见什么?看见皓月清冷,看见女子迟暮,看见早已不得归去的大坂城?他不知道。他依旧不忍。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待我寻得更多的勇气,「到那时,即便是梦境,我也会用这刀刃,将它粉碎。」


三日月静静地听他说完,抬手将恋人黏在额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去,认真而郑重。


「好。」他回答。


他们拥紧彼此,被汗水打湿的皮肤在摩擦间带着涩。


「我从来没有勉强自己。」一期一振说,「出阵是我自己想去,现在也是我自己,想要您。」


三日月闭上眼,感到悸动从胸膛流窜过骨血,如同他第一眼见到一期一振时那样。


比夏日更加炽烈的一期一振,比夏夜更加温柔的一期一振啊。


好在那是庆长的最后一个夏天,而非你的最后一个夏天。


这便足矣。



温存的间隙,三日月抚过一期一振的耳畔,轻啄他的脸颊。


「谢谢你的花。」


一期一振知道他在说什么,弯起的睫梢里盛满爱意。他微微仰起头,呢喃在三日月唇边。


「美好的事物总是与您很相衬。」




三日月宗近终于换上了清凉的浴衣。


天色将明,他牵着所爱之人穿过回廊,空白的纸笺在微风里打着转儿。


夏天是无名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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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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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消夏」 的前半部分是我在去年的夏天写的,今年想把下篇补完的时候重新读了上篇,看到三日月+西瓜的组合我突然失去了思路【。

下篇本来不是这么个走向,但想表达的大致是一个意思,也就无所谓啦。

感谢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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