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南

人若有知配百年。

「独白。」

只是黑子哲也的故事而不是赤黑的故事。

只是黑子哲也的故事但希望能成为赤黑的故事。


给我的AKS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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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子哲也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简单到可以一言蔽之,却偏偏在这一天扯住了要命的线头,然后轻轻施力便抽丝剥茧,带出长长长长的故事来。 


      一定是今天的风太暖和了。他垂下眼睛昏昏欲睡的时候这样想着。

 

 

 

      幼稚园的时候,感觉一切都仓促而莫名。不知不觉中周围的同学都熟悉起来,手拉手地堆沙子上厕所了。黑子哲也看着他们觉得吵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书柜里的书都零散地倒在里面,书页脱离了书脊,有的折了角。为数不多的靠立起来的,高低也参差不齐。他最终没有触碰它们。他在活动室的角落里,与一套日本地图的拼图一起,度过了幼稚园的第一年。


 

      第一年的假期里,祖父去世了。他的祖父苍老又清澈的眼睛,在照片里变成干涸的黑白,而里面原来的水分,都从黑子哲也年幼而清澈的眼睛里渗出来,沾湿了睫羽和孩子脸上的绒毛。他被最喜欢的祖母拉进怀里,轻轻拍抚。她说我们小哲,要成为坚强的男子汉。


      黑子哲也湿漉漉的脸颊贴在祖母和服干燥的衣襟上,眼泪就突然神奇地停止了。


      后来,哪怕是坐在角落被老师忘记,而没有拿到午后点心的小饼干,他都没有再哭过。

 

      不过之后不久,他就再没有在发小饼干的时候被漏掉了。

      幼稚园的第二年,黑子哲也认识了荻原成浩。

 

      那个人对他伸出手,虽然黑子花费了好几次不好意思的再次确认,才记下他第一个朋友的名字。荻原带他参加球类游戏,在他被忘记的时候向老师举起手。他教他把碗里的米饭压紧,然后轻轻抛起使底部翻上来,那碗米饭便是圆圆的样子了。


      虽然也有过不小心把米饭抛得太高没有接住掉到了地上的经历,但是幼稚园的后两年,黑子哲也还是过得非常开心。


 

     后来他念了家附近的小学,和荻原已经不在一个班,但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存在感依旧稀薄,不过也仍旧交到了几个不太熟悉的朋友。那个时候他并不常常感到寂寞孤单之类的,读了小学以后认得了更多字,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起家中书柜里的、再年幼一些时因为识字不够而读不完整的硬皮书。偶尔为刚接触不久却足够可怕的理科而小小烦恼一会儿,下课空闲的时候就看看身周的人,但并不怎么参与到他们的小孩子行径里。黑子哲也懂事得早,在那个时候他没有什么明确的是非观,只是单纯地观察着他人。他接受别人的一切评价,涉及到自己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装装傻,在大人眼里就只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子而已。

 

      他这样长大,在观察者的位置上坐得清净悠然,直至终于遇到了他的匪夷所思和无法割舍。

 

       国中依旧留在京都本地,就读于帝光中学。


      帝光是小有名气的老校,略微陈旧的建筑风格和主干道上的浓郁树荫都颇得人心。但这并不是他想说的重点,毕竟那么多年时光的冲刷之后,回忆起帝光,皆尽模糊,留存下来的,仅仅是那个少年而已。


     坐在他后座的,名为赤司征十郎的少年。

 

      学习也好人际关系也好,什么事情都干得不错。入学不久就当上了篮球部一军的副队长,后来又升至队长。他总是在笑,在被簇拥和认同——听起来完全不象是会和自己有交集的人。


      可是有趣。比任何人都更加。黑子哲也单方面开始了一场棋逢对手的博弈,尽管对方并不知晓。他艰涩地阅读他,心里漾起一丝奇妙的,从图书馆偷出了绝版书一样的小小自得。


      赤司征十郎的身边是理所当然的胜利和掌声,但黑子哲也隐隐约约知道,他不快乐。温和笑意的深处,他对这一切兴趣寥寥。


      差不多理解到这里的时候,黑子哲也受到了阻碍。


      赤司征十郎发现了他的目光。


      他发现了他。


      他不避讳直白的目光,他也不。


      于是他们开始交谈。

 

      如何熟络起来黑子哲也莫名其妙地忘记了,只是不久以后他们就趁着体育课其他孩子玩耍的时间,一起坐在学校的长廊念忘记了什么名字的书。那段时间赤司还没有开始拔高,黑子坐下来几近与他比肩。他们一人握着书本的一端,为了让对方看得更清楚黑子微微倾过身子,这也是日后回忆起来足以勾起笑容的,属于孩子的无意的温柔。


 

     「和我待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吗,赤司君。」


      「非常有趣哦。」


      「……」


      「大可不必,如果在为存在感烦恼的话。」


      「欸?」


      「黑子君像影子一样。」那个人说,「没有影子就没有光。」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虽然不怎么明白。」


      他笑起来了。「是说我可以成为收容所的意思。」


      「赤司君是奥菲利亚先生吗。」黑子哲也也笑起来,目光黏在手上书本的纸页里,不知为什么没有抬起头。

 

 

       「毕竟我刚开始喜欢你的时候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日后的黑子哲也对此这样解释,带了点藏掖不住的难为情。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黏在手中香草奶昔的吸管上,不知为什么没有抬起头。

 

 

      冲刷出一切真相的是暑气弥漫的大雨。

      那就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黑子哲也的记忆中有两把伞,一把是红色的,母亲的伞,缀着白色的波点。在他幼小到和母亲同撑一把伞也完全不会沾湿的年纪,它撑起了他的每一个雨天。红色的伞面看起来厚而结实,映得他和母亲的脸都红通通的。鲜亮的颜色在人群中也显得十分打眼,让他能在雨天来接孩子的家长的人群中,很快地分辨出母亲的位置来。而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的黑子哲也眼里,雨天都不是阴沉沉的灰,也不是雾茫茫的白,而是明晃晃的红。


      第二把伞也是红色的,是小学时候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小小的红伞缀了小小的花边,并不张扬只显得可爱。纺绸的伞面看起来亮亮的,伞柄下还挂着红色的小哨子。虽然撑开时弹簧对他而言有点吃力了,但接过礼物时他还是珍而重之地将它抱了满怀。

 

      这些都还不能构成黑子哲也日后对红色雨伞的过分眷恋。

 

      冲刷出一切真相的是暑气弥漫的大雨。

 

 

      打湿成了深灰的水泥地,打湿成了深绿的葱茏草木。一切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中午黑子哲也撑着伞慢悠悠地向教学楼走的时候,午休铃已经打过了,主干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撑着那把比他显眼多了的红伞,不紧不慢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那一头正对着主干道的教学楼楼梯上走下来他的少年,大概是被哪个老师传唤,要向办公楼的方向走。他没有带伞,困扰还没有缠上眉头,就看见了黑子。


      黑子哲也刚刚踏入教学楼,方才收起伞。

 

      「可以借给我吗?」微笑的彬彬有礼的样子,他伸出手。


      于是黑子哲也又把那把伞撑开,把伞柄交到他手里。他站在那里注视着赤司走进雨幕中,注视着渐渐变小的背影和他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红色发丝。

 

      很久以后他看到这样的段子,名为「夏天的好东西」:轻薄的被子,包雪糕的纸。冰粥,太阳。太阳下的草木,树荫。空调的冷风和冰箱里的啤酒。鞋架上的夹拖。傍晚站在天桥上聊天的老人。手摇扇。还有猝不及防的炙热的暴雨,他从那方走来,走近,干干净净地,笑眯眯地。成为心上人。 

 

      那是帝光的夏天。是黑子哲也的夏天。

      夏日燥热黏腻的温柔清明,和生而为王的少年。

 

      雨天果然是红色的呢。他想。

 

 

      在折叠又折叠的每一个日常里,时间过得飞快。黑子哲也的生活节奏始终平缓,而托赤司的福,他认识了很多性格不错的朋友,有吵吵闹闹却非常可爱的家伙,也有稍嫌古怪却意外好懂的家伙,总而言之度过了非常快乐的时光。他的奥菲利亚先生把明快的色彩声响和甜美的光怪陆离投掷进他的世界里,然后会再淡淡地说句你做得不错。


      而那个人的生活是不同的,快步前行的。比如那时候大家会把学生会选举当做一件严肃正经的大事,用作茶余饭后的大声交谈或窃窃私语。虽然黑子哲也从不觉得这个自己有半点干系,但是公布结果那天,广播里报出赤司征十郎的名字的时候,在身周瞬间涌起的嘈杂声里,他觉得开心,比自己数学考及格的时候还要开心。他转过身去,看着后座被人包围着问东问西众星捧月的少年,唇边溢了含不住的笑意,开口藏了小小的心思:


      「非常帅气哦,赤司君。」


      那少年对上他的眼,仿佛罔闻不见一旁的熙熙攘攘。他笑笑地回望他,说谢谢。

 

      ……


      故事中断得非常突然,不久后的三月,樱花盛开的日子,迎来了毕业季。黑子哲也考进东京的诚凛,赤司征十郎留在京都的洛山。


      毕业仪式结束以后校园里到处都是跑动的学生,向男孩子要衣扣的少女,合照时亮起的闪光灯,说着以后也会是朋友的轻率诺言。


      黑子哲也坐在座位上一点一点理干净自己的桌子,放完最后一本书之后他把书包的扣子扣好。


      他转过身微微鞠躬。


      「再见,赤司君。」


      「再见,黑子君。」那个人回答他。

 

      他有点想说谢谢,一边又怕太过矫情。于是匆匆拿起包走出教室,并不知道踏出去的那刻意味着什么。


      他想着今年的樱花真漂亮,不自觉地走得飞快。

 

 

      高中开始后的不久,黑子哲也知道赤司有家族里定好的未婚妻。也是高中开始后的不久,黑子哲也加入了诚凛的篮球部。身体素质向来糟糕的黑子,在训练到有点想吐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荻原成浩。虽然那时候就经常被带着一起玩各种球类,可是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呢。


      不过篮球部的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对自己格外照顾。最幸运的是遇见了火神君,简单而善良的,难得的可以交心的好朋友。平时也在同一个班级,做什么事都开始有了同伴,这也是黑子非常开心的事情。


 

      初中的同学会有人在假日里喊大家一起出来打篮球,有时是青峰,有时是黄濑。赤司征十郎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相聚的次数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减少,零零碎碎的。然后非常自然地、悄无声息地,穿着玻璃珠的红绳断开了,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哪里呢?


      再过不久,黑子哲也的雨伞坏了。虽然即便完好,也不是他的年纪适合撑出去的了,但是坏了就是坏了,总有什么微妙的不同。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最后一次大家的见面,是短暂的冬假。难得地得以和赤司多说了几句话。说起自己现在的生活和杂谈与看法,事实上相隔的距离已经把互相联系的话题架空,难以接口。直到赤司征十郎说偶尔学校里事务太多也会有困扰的时候,黑子哲也略微踌躇后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可以给赤司君提示台词哦。我在赤司君的手提包里面。」


      赤司征十郎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回答。

 

      那天晚上黑子就搭了回东京的电车。车轮和轨道有规律地共鸣交响,黑子哲也把自己斜倚在座位里。


      是我太大意了。黑子哲也想。


      畏惧着未知与苍老,所以急于拉上他人结伴同行。以为这样就不必惶恐惧怕,就有人温柔待你,唤你名姓,就能长久地搁浅在少年时光,不理朝夕。


      于是忘记了人类是独立的个体,有互斥的灵魂,不存在相互理解,也不会有感同身受。


      那么为什么,人会喜欢上自己以外的人呢。

 


      又剩下我一个了。黑子哲也坐在摇晃的电车上,把脸埋在温软的围巾里,这样想着。


      无可奈何花落去。

 

      高中毕业,黑子哲也考回了京都的某所大学,为了离家里近一些。然后他得知赤司考去了东大。没有意料之外的惊讶,也没有堪堪错过的遗憾,他觉得这一切都似乎理所应当。


 

      再后来,后来的后来,他毕业,实习,成为一名保育员,对热爱的工作忠诚负责。他送走一批一批的稚童,迎接一张又一张新面孔。学校是少年们的故事,而这里就是故事的开始。他怀着对孩子们的喜爱和对一位数的年龄的钦羡,每一天的生活依旧是信步而行,直到他二十六岁那年,遇到名叫赤司征也的孩子。


      那个孩子有着良好的家教,却对大家的活动兴趣寥寥。黑子哲也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活动室的角落捣鼓一副日本地图。赤红的头发打理得服帖,看起来非常柔软。


      黑子哲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回神。


 

      赤司征也看起来是哪家的小少爷,放学的时候家长会亲自来接。赤司太太会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待孩子放学,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向一旁等待的轿车。


      黑子哲也觉得那是一张娴静的脸,这非常好。

 


      从他把赤司征也从活动室拉出来,给他念一些奇特风趣的故事之后,他就非常黏他,有时候在他怀里笑得像个擅长捣蛋的普通孩子。直到一天结束,他走向门口的母亲时,才把这些不合礼仪的大笑收起来,变做原来的谨言慎行的样子。


      所以幼稚园结业那一天,赤司太太看着一向懂事冷静的赤司征也揪着黑子哲也衣服的下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惊得露出手足无措的慌乱来。

 

      黑子哲也安慰地揉了揉征也的发顶,他想说,成为坚强的男子汉吧,征也。


      可是这句话最终仍没有出口。他想了想,在远处车窗另一侧注视了他三年的目光里缓缓蹲下身子,亲吻了征也的眼皮。

 

      「不那么坚强也没关系,」黑子哲也笑出浅浅的梨涡。


      「成为温柔的人吧,征也。」

 

      像你父亲一样的,温柔的人。


      似曾相识燕归来。

 

 

      黑子哲也难得在工作的早晨打了个有点漫长的盹,醒来的时候快要到孩子们午餐的时间了,孩子们陆陆续续地聚过来。


      他让他们排好队,把米饭盛进彩色的塑料碗里,手腕娴熟地振动,然后递向伸出的小手,每一碗都是圆圆的样子。


      做完这些他解下围裙。孩子们已经从他脚边散开。他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阴霾了整个早晨的天空中漏下来了,后院盛开了金色的向日葵,路过少女的连衣裙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这个世界还是非常喜欢黑子哲也。


      黑子哲也也非常喜欢这个世界。



END。


赤黑那两句有点奇怪的对话出自《奥菲利亚的影子剧院》

只是时间顺序的流水账而已w。

感谢您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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